1991年6月10日
我去找趙立仁了。
去他學校找他。
我問她還認識我嗎?他明顯愣了一下。
然後露出了一副驚訝的表情。
我問他還記得麗華嗎?
他臉色開始變得陰沉,然後拉著我走到沒人的地方,問我想要什麼。
我說我不想要什麼,我就是想見見故人。
他說沒什麼好見的,讓我以後也不要找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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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錢,塞進我手裡,對我說,他身上只有這些,都給我。
我數了數,有五百塊。
我攥著那沓錢站在路燈下面,感覺自己像一條被人扔了骨頭的野狗。
1991年7月20日
我又去找他了,這次我告訴他我要換工作。
紡織廠快不行了,活越來越少,工資也發不出來了。
我說你幫我在你們學校找個活,輕鬆點的。
他沒答應,說他辦不到。
我說你辦不到,那我去找你老婆,找你領導,他們應該能辦到!
我轉身要走,他拉住我的胳膊,跟我說他想想辦法。
我有時候覺得自己不應該這樣做。
可我又想,那是他欠麗華的,我不過是替麗華討回一點來而已。
他欠麗華的,還都還不清。
我想他這樣的怎麼能過的好呢?
想想慘死的麗華,老天真是不公啊!
1991年8月18日
趙立仁約我明天下午五點在理工大學老化學樓後面的雜物間見面。
他說那裡一般沒什麼人,適合談事。
我想應該是給我找工作的事。
但他以前從來不願意見我,這次他竟然主動約我見面。
我這兩天右眼皮一直在跳,總感覺有事要發生。
我想我也要有所準備,在這個世界上我最信任的人只有宋大哥了。
……
這是林曉雨的日記本。
蘇曼將日記本遞給王浩。
她自己則走到窗邊,看著窗外的夜色。
夜色沉得像墨,樹葉子被風攪動,嘩嘩響了一陣,又安靜了。
等王浩看完,蘇曼對王浩道:「浩哥,我想我們該回去了。但走之前我還想見一個人」
「劉振邦?」
「對。」
「那我們明天收拾好行李,一早過去。」
「好。」
商量好後,蘇曼回房間把東西放好。
然後用冷水洗了把臉,水珠順著下巴滴下來。
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皮膚黑了一些,眼睛裡有一點血絲。
離家這麼多天,好想立刻插上翅膀回到家裡。
等蘇曼下樓的時候,花姐已經把菜擺滿了桌子。
花姐解下圍裙疊好,在他們對面坐下,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。
蘇曼開口道:「花姐,我們明天一早走。」
花姐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,她放下杯子,看著蘇曼:「明天就走?這麼著急?」
「對。」蘇曼說,「該查的都查到了,再待下去也沒什麼用了。」
花姐沉默了片刻,然後站起來,拿起圍裙重新繫上。
「那你們坐著,我再去加兩個菜。」
蘇曼想攔住她,花姐頭也不回,「甭跟花姐客氣,你們倆大老遠來一回,明天就要走了,說什麼也得好好給你倆踐個行。」
等花姐重新坐下來的時候,手裡還拿了瓶酒,是那種本地散裝的白酒,倒在三個搪瓷缸子裡。
「來,喝一杯。不多喝,意思意思。」
蘇曼端起缸子,喝了一口,酒辣辣的,從嗓子眼一直燙到胃裡。
花姐自己也喝了一口,放下缸子。
「你們以後要是再來林陽鎮,別住別家,就住我這兒。」
蘇曼點了點頭,然後開口道:「花姐,這段時間,給你添了不少麻煩。」
花姐擺了擺手。
「麻煩啥呀,有你們在,我這旅店還熱鬧些。」
等他們把飯吃完,花姐站起來收拾碗筷。
「行了,上去歇著吧。明天早上我給你們煮兩碗面,吃了再走。上車餃子下車面,出門前吃麵,順順噹噹的。」
「好,謝謝花姐。」
蘇曼上了樓,走廊里的燈昏昏黃黃的。
她開了房間的門,沒有開燈,走到窗前往遠處看。
窗外黑沉沉的,偶爾有一兩聲蟲鳴從黑暗裡傳過來。
她站了一會兒,拉上窗簾,躺到床上。
第二天一早,天剛蒙蒙亮,蘇曼就醒了。
她下樓的時候,王浩已經坐在大堂里了,跟前還放著兩個帆布包,行李都收拾好了。
花姐從後廚端出兩碗面來,面上還臥著一個荷包蛋,撒了蔥花和香菜。
蘇曼低頭吃麵,把那碗面吃得乾乾淨淨。
這時,門被推開了,李大江走進來,看見他們兩個面前放著的帆布包,先是愣了愣,然後驚訝地道:「這是要回去了?」
蘇曼放下筷子,抬頭看著李大江,點了點頭。
「是的。李叔,我們要回去了。」
「昨天去找宋茂山,是不是發現什麼了?」
蘇曼把在宋茂山那發現的林曉雨的日記本的事兒說了一下。
李大江聽完後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李叔,」蘇曼開口道:「回去之前我想再見一個人。」
李大江抬起頭看著她。
「劉振邦。」蘇曼說。
李大江的眉頭皺了一下,但沒有攔她。
「你想好了?」
蘇曼點了點頭。
李大江沒有阻攔,但他沉默了一會兒後道:「蘇曼,我……」
他好像有點難以啟齒,但仍然把想說的話說出來了:「我……,你們等下去局裡,我就不去了。」
「好。」蘇曼答道。
蘇曼看著李大江離去的背影,也能理解,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氣直接開罪領導的。
蘇曼和王浩快速的解決完早餐。
她站起來,背上包,王浩也把兩個包拎好了。
花姐送他們到門口。
花姐站在台階上,看著他倆道:「一路平安,有空了來姐這裡玩兒。走吧,車快來了。」
「好,花姐,你也保重,那我們走了。」
他倆和花姐揮揮手後轉過身,沿著主街往鎮口走。
兩個人誰也沒有回頭,走到街口的時候,晨光剛好越過林梢,鋪滿了整條路。
中巴車突突突地發動起來,車窗外的林陽鎮在晨光里慢慢地往後退。
蘇曼靠著車窗,看著前路。
路在晨光里筆直地往前延伸,兩邊的林子密密的,風從車窗灌進來,帶著松木和泥土的氣味。
中巴車拐過最後一個彎,林陽鎮就徹底看不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