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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章 惡臭的編織袋2

  先把時間往回撥一周。

  2014年4月10日,凌晨一點。

  興安縣湘江路居民區,整條巷子都沉在濃稠的夜色里,雨下得很大,嘩嘩啦啦地砸在鐵皮雨棚上,聲音大得能淹沒一切。

  除了一個女人的哭聲。

  「老馬——!」

  一聲尖利的哭喊穿透雨幕,像一把刀,活生生把整片居民區的寂靜捅了個窟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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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老馬你下來!你給我下來!你別躲在裡面裝死!」

  哭聲、喊聲、罵聲混在一起,在深夜的巷子裡來回彈跳。樓上陸續亮起了燈,有窗戶被推開一條縫,有人探出頭來看了一眼,又縮了回去。

  這不是什麼稀罕事——兩口子吵架嘛,誰家沒有個雞飛狗跳的時候?再說了,這大雨天的,誰願意披著雨衣出去管閒事?

  但這個女人不依不饒。

  她就站在巷子中央,仰著頭衝著一棟自建樓的三樓窗口喊,渾身被雨水澆得透濕,頭髮貼著臉,嘴唇凍得發紫。她喊了足足有十多分鐘,嗓子都喊劈了,對方始終沒有回應。

  「老馬你別以為你不下來我就不知道你在上面!你的車就停在樓下,你以為我看不見嗎?!」

  她踉踉蹌蹌地走到那輛黑色現代旁邊,拉了一下車門——沒鎖。她探身進去翻了一陣,不知道翻到了什麼,突然發出一聲更加悽厲的哭嚎,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,不是憤怒,不是委屈,更像是一種被人從脊梁骨里抽走所有力氣的絕望。

  然後她開始砸車。

  她掄起路邊撿的一塊磚頭,一下一下地砸在車身上,砸在大燈上,砸在擋風玻璃上。玻璃碎裂的聲音在深夜裡格外刺耳,混著雨水和她的哭喊,像某種原始而殘忍的祭祀儀式。

  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半小時。

  沒有人下來,沒有人阻止她,整條巷子只有她一個人的聲音。最後她像是終於耗盡了所有力氣,慢慢蹲了下來,抱著膝蓋,把頭埋在臂彎里,在雨里無聲地顫抖。

  過了很久,她站起來,轉身走了。

  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,像一縷被風吹散的煙。

  這是鄰居們最後一次看到那個女人。

  樓上的住戶劉大姐後來跟警察回憶這件事時,說了這麼一句話:「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,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。現在想想,她在雨里喊了那麼久,那個三樓從頭到尾沒亮過燈。她到底是在沖誰喊?」

  劉大姐說這話的時候,臉上帶著一種後怕的表情,好像回憶起了什麼極不愉快的東西。

  那一晚之後,黑色現代再也沒有被挪動過。

  直到一周後,李桂英打開那扇臭氣熏天的門。

  老馬妻子第一次出現在警方面前時,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至少十歲。

  她叫周秀蘭,今年四十一,和馬建國結婚十八年,女兒今年剛上小學。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衝鋒衣,頭髮胡亂扎在腦後,眼下青黑一片,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掏空了一樣,只剩下一個撐起來的殼。

  她是在4月16日報的警,說丈夫失聯一周了。

  陳國平問她,為什麼過了一周才來報警?

  周秀蘭低著頭,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,沉默了很久,才慢慢開口。

  「我以為他……我以為他是跟那個女人在一起。」

  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,像是在說一件自己都覺得丟人的事情。

  事情要從4月9日下午說起。

  那天下午四點半,周秀蘭和馬建國一起去幼兒園接女兒放學。一家三口還順路去超市買了點東西,氣氛看起來很平常。五點半左右,馬建國說背有點不舒服,想去醫院打個消炎針,讓周秀蘭先帶女兒回家。

  「那你晚上回來吃飯嗎?」周秀蘭問。

  「回,給我留著門。」馬建國說完就走了。

  那是周秀蘭最後一次見到自己的丈夫。

  晚上七點,周秀蘭給馬建國打電話,沒人接。八點,還是沒人接。九點,電話終於通了,但那邊沒有說話,只聽見嘈雜的背景音,像是某個公共場所。

  周秀蘭以為是信號不好,掛了再打,關機了。

  她當時沒有太在意。馬建國這人向來愛玩,應酬多,飯局多,半夜三更才回家是常事。但那天晚上有個特殊的情況——是她父親的生日。每年這一天都是馬建國張羅飯局、訂蛋糕、買禮物,像個好女婿該做的那樣,把老丈人哄得高高興興。

  可今年,他連個電話都沒打。

  周秀蘭心裡開始發毛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也就是4月10日,她收到了馬建國的簡訊。

  「沒事別打我電話。」

  只有六個字,語氣冷淡得不像他。馬建國雖然在外面花天酒地,但跟老婆發信息向來是「老婆老婆」叫得親熱,還會加個愛心符號。這條簡訊冷冰冰的,像是從另一個人的手機里發出來的。

  周秀蘭馬上回撥過去,關機。

  緊接著,又一條簡訊進來了。

  「你是不是擔心我在外面有別的人?」

  周秀蘭看到這條簡訊的時候,手指都在發抖。不是害怕,是憤怒。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——馬建國這個人,撒謊的水平其實不高,每次出軌被抓住,都是因為發簡訊露出了馬腳。他連標點符號的習慣都改不了,別人模仿不來。

  但這兩條簡訊,怎麼看怎麼不像馬建國的手筆。

  她後來跟警察說了一句很微妙的話:「我當時就覺得,這不是我老公發的。但我也說不準,萬一他故意換了個語氣呢?」

  她想給自己找點希望,但心底深處有個聲音一直在說——出事了。

  4月10日晚上,周秀蘭開始四處打電話,問遍了馬建國所有的朋友。大多數人都說沒聯繫過他,只有一個人,語氣裡帶著一種很奇怪的味道。

  那個朋友姓李,是馬建國多年的哥們。電話那頭李哥沉默了幾秒,用一種欲言又止的語氣說:「嫂子,要不你去湘江路那邊看看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