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恆一臉不敢置信：「不是張茂才？這怎麼可能？他的妻子劉氏，還有茂記米行的夥計，都認過屍了，都說他就是張茂才啊！」
「他們認錯了，或者說，他們在說謊。」 宋慈的眼神銳利如刀，「真正的張茂才，三年前右側第三根肋骨摔斷過，留下了永久性的舊傷，這個死者身上，根本沒有這處舊傷，他絕對不是張茂才。」
他頓了頓，繼續道：「還有，張茂才常年往返潮州和長汀，走南闖北，風吹日曬，皮膚應該是黝黑粗糙的。可這個死者，皮膚白皙，手上雖然有繭子，卻不是常年挑擔、風吹日曬的樣子，更像是常年在屋裡幹活的人。」
「那…… 那這個死者是誰？」 周恆急道，「真正的張茂才，又在哪裡？」
宋慈沉默了片刻，緩緩開口，聲音裡帶著千鈞之力：「真正的張茂才，半年前就已經死了。他的屍骨，就在羅家村的那口枯井裡。」
所有人都愣住了，殮房裡一片死寂，只有炭火噼啪作響的聲音。
王捕頭反應過來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：「大人！您是說，枯井裡的那副無名屍骨，就是真正的張茂才？那這個假的張茂才，是怎麼回事？是誰把他殺了，偽裝成張茂才的樣子？」
「很簡單。」 宋慈的目光冷了下來，「有人不想讓我們知道，張茂才已經死了。更不想讓我們查到，羅家村枯井裡的屍骨，就是張茂才。所以，他們找了一個和張茂才身形、年紀都差不多的人，把他殺了，偽裝成張茂才，拋屍汀江，讓我們以為，張茂才剛剛遇害，半年前他確實是去了潮州做生意，一直沒有回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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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頓了頓，繼續道：「這樣一來，就算我們查到了枯井裡的屍骨，也不會想到，那是張茂才。因為所有人都以為，張茂才剛剛死在汀江里。這是一招偷天換日，也是一招金蟬脫殼。」
英姑倒吸一口涼氣：「太歹毒了！那這麼說，殺死真正的張茂才的，和殺死這個假張茂才的，是同一伙人？」
「十有八九。」 宋慈點了點頭，「能做到這一切的，必定是非常熟悉張茂才的人，知道他的行蹤，知道他的體貌特徵，甚至知道他三年前肋骨斷過的舊傷。而最符合這些條件的，就是他的家人。」
「他的妻子劉氏？還有他的妻弟劉寶？」 王捕頭立刻道，「剛才周縣丞說，張茂才失蹤的這半年，茂記米行的生意，一直都是劉氏和劉寶在打理！」
「對。」 宋慈的眼神銳利，「還有，劉氏認屍的時候，一口咬定，這個死者就是她的丈夫張茂才。要麼，她是真的認錯了，要麼，她就是在說謊，她早就知道，這個死者不是張茂才，她甚至知道，真正的張茂才，早就已經死了。」
周恆站在旁邊，聽得渾身發冷，他終於明白，這兩樁看似不相關的案子，背後竟然藏著這麼大的陰謀。
「大人！那我們現在怎麼辦？立刻去抓劉氏和劉寶？」 王捕頭按捺不住，手按在了腰間的佩刀上。
「不急。」 宋慈搖了搖頭，「我們現在，沒有直接的證據，證明他們殺了人。貿然抓人，他們只會抵賴不認。我們現在要做的，是先確認，枯井裡的屍骨，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張茂才。然後，查清楚這個假張茂才的真實身份，他是誰，為什麼會被人殺了，偽裝成張茂才的樣子。」
他頓了頓，看向周恆：「周縣丞，你立刻帶人，去茂記米行，還有張茂才的家，盯著劉氏和劉寶，不許他們離開長汀縣城，也不許他們和外人接觸，但是不要打草驚蛇。」
「是！屬下明白！」 周恆立刻應聲，轉身出去安排。
宋慈又看向王捕頭：「王捕頭，你立刻帶人，去查這個死者的身份。拿著他的畫像，在縣城裡挨家挨戶地問，看看有沒有人認識他，最近有沒有人失蹤。重點排查，縣城裡的力夫、僕役、船工，這些和張茂才身形、年紀差不多的人。」
「是！屬下立刻去辦！」 王捕頭也應聲出去了。
殮房裡，只剩下宋慈和英姑兩個人。
燈火搖曳，照在驗屍台上的屍體上，氣氛有些凝重。
英姑看著宋慈，輕聲道：「大人，您說，劉氏和劉寶，真的是殺死張茂才的兇手嗎？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？殺了張茂才，侵吞他的家產？」
宋慈沉默了片刻，緩緩道：「十有八九。張茂才做了這麼多年的生意，家底豐厚，他死了，最大的受益者，就是劉氏和劉寶。只是我沒想到，他們竟然這麼歹毒，為了掩蓋罪行，竟然又殺了一個人，偽造了張茂才的死亡現場，想要瞞天過海。」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：「還有，張茂才的外婆家是羅家村的，他對羅家村的地形非常熟悉，知道那座荒院和枯井。劉氏作為他的妻子，自然也知道。把張茂才的屍體拋在那口枯井裡，蓋上石板，神不知鬼不覺，若是沒有放牛娃意外發現，恐怕再過十年，也不會有人知道，張茂才死在了那裡。」
英姑點了點頭，又皺起了眉：「可是，他們為什麼要多此一舉，再殺一個人，偽造張茂才的死亡現場？他們已經瞞了半年了，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，做這件事？」
宋慈的眼神一凝。
是啊。
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？
他們已經瞞了半年了，張茂才的屍骨在枯井裡，從來沒有人發現，他們安安穩穩地掌管著茂記米行，侵吞著張茂才的家產，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，殺了一個人，偽造張茂才的死亡現場？
難道…… 他們知道，自己發現了枯井裡的屍骨？知道自己正在查這樁案子？
想到這裡，宋慈的心頭一凜。
他今天上午才在羅家村發現了枯井裡的屍骨，下午，汀江里就撈上來了這個假的張茂才的屍體。
時間卡得太巧了。
巧得讓人不得不懷疑。
「英姑。」 宋慈的聲音沉了下來，「你立刻派人，去查，今天我們在羅家村查枯井屍骨的事，都有誰知道？有沒有人，在我們查案的時候，偷偷離開了羅家村，提前回縣城報信？」
英姑瞬間反應過來，臉色一變：「大人，您是說，我們身邊有內鬼？有人把我們發現枯井屍骨的事，告訴了劉氏和劉寶？他們情急之下，才殺了人，偽造了這個現場？」
「很有可能。」 宋慈點了點頭，「否則，時間不會這麼巧。我們上午發現屍骨，下午就出現了假的張茂才的屍體，他們一定是提前得到了消息，才臨時做了這個局，想要誤導我們，讓我們不要把枯井的屍骨，和張茂才聯繫起來。」
英姑的後背一陣發涼，連忙道：「我立刻去查！」
說完，她轉身就出去了。
殮房裡，只剩下宋慈一個人。
他走到驗屍台前，看著這具無名的屍體，眼神凝重。
為了掩蓋一樁謀殺案，竟然不惜再殺一個無辜的人，這樣的歹毒心腸，實在是令人髮指。
他抬起頭，看向窗外。
雨還在下，漆黑的夜空，像是一張巨大的網，籠罩著整個長汀縣城。
宋慈的心裡，卻燃著一團不滅的火。
他知道，這樁案子，遠比他想像的要複雜，要兇險。但是，無論背後的兇手是誰，無論他們有什麼樣的陰謀，他都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。
他要為真正的張茂才洗冤，也要為這個無辜枉死的人，討回公道。
天網恢恢，疏而不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