轟隆隆的餘音還在空地上迴蕩。
那棟六層高的違建大樓徹底化成了一大片碎磚瓦礫。
漫天的灰塵慢慢散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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圍觀的幾百戶村民站在警戒線外頭，誰也沒敢吭聲。
林耀祖扔下手裡的鐵錘。
老頭癱坐在泥地上，兩隻眼睛直勾勾看著倒塌的樓體，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。
下沙村最大的毒瘤，在今天被徹底拔除了。
街道辦二樓。
主任辦公室的大門虛掩著。
老馬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頭，手抖得跟篩糠一樣。
桌面上攤著一張白紙。
辭職信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。
老馬聽著窗外傳來的坍塌聲，腦門子上的冷汗一顆一顆往下滾。
大黃牙連夜進了看守所。
林耀祖親手砸了自家的宗族大樓。
林小北從審計局調出來的陰陽帳本，更是把下沙村背後的黑網全給撕碎了。
老馬心裡比誰都清楚。
李玄這把刀，不僅砍斷了村霸的爪子，也把街道辦原有的爛攤子徹底掀了個底朝天。
他這個平時靠著兩頭吃好處的主任，要是再賴在位置上，下一個被送進去的就是他自己。
老馬抓起公文包。
他連抽屜里的茶葉罐都顧不上拿，把辭職信往桌子正中間一壓。
接著。
老馬縮著脖子，順著後院的小門，灰溜溜跑出了街道辦大院。
也就過了一個多小時。
區委組織部的紅頭通報直接下發到了街道辦大廳。
經區委研究決定，下沙街道辦原主任馬建國同志因身體原因辭去職務。
由李玄同志全面主持下沙街道黨工委與辦事處的全部日常工作。
大廳里幾個原本打牌混日子的幹事，這會兒全都站得筆直。
那張堆滿雜物的長桌被擦得乾乾淨淨。
胖幹事主動把菸頭全倒進了垃圾桶。
瘦幹事把街道辦這幾年的台帳整整齊齊碼在李玄面前。
李玄坐在二樓那間被砸爛又重新修好的辦公桌前。
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黑色作訓外套。
蘇雅推門走進來。
「老馬跑了。」
蘇雅把新送來的公章放在桌角。
「他名下在下沙村的兩套掛名房產，也全退回了集體資產池。」
李玄拿起桌上的紅墨水。
他在第一份清查報告上蓋下了街道辦的大印。
啪。
「跑了正好。」
李玄聲音很平淡。
「這地方太髒，騰出位置才能幹正事。」
蘇雅走到窗台邊。
「新城特區指揮部那邊，今天早上連開了三個閉門會。」
「韓鐸什麼反應？」
「發改委凍結的專項資金解封了，一分不少全退回了街道辦帳戶。」
蘇雅轉過身來。
「但他身邊那個張秘書，已經被停職接受審查了。」
李玄轉了轉手裡的水性筆。
「張秘書只是個跑腿的。」
「韓鐸在京城推行效率至上的大盤子，江州新城就是他的核心試驗田。」
李玄抬起眼皮。
「他為了趕進度，可以容忍下沙村排毒水，可以容忍宗族霸占集體資產。」
「現在我把這塊遮羞布扯下來了，他坐不住了。」
蘇雅看著他那筆直的腰杆子。
「他不會善罷甘休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李玄站起身來。
「從京城聽證會開始，我和他就只能有一個人站著走出江州。」
與此同時。
離下沙街道不到三公里遠的新城特區總指揮部大樓。
頂層寬敞明亮的會議室內。
巨大的落地窗外，是一片正在緊張施工的高樓骨架。
韓鐸穿著剪裁極度合體的深色西裝。
他安穩坐在真皮高背椅上。
金絲邊眼鏡後的目光，落在那份剛送上來的現場報告上。
報告封面上，赫然貼著下沙村商業樓轟然倒塌的彩色照片。
韓鐸修長白淨的手指在紅木桌沿輕輕敲擊了兩下。
發出篤篤的脆響。
站在一旁的副指揮低著頭，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「韓總指揮。」
副指揮聲音很小。
「市環保局和稅務局的聯合執法隊已經駐村了。」
「李玄沒動用區裡的一分錢預算，直接借用環保紅線把大樓當場定性為非法排污源。」
「林耀祖帶頭自拆，宗族勢力徹底散了。」
韓鐸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。
那張永遠帶著冷漠與從容的英俊面孔上，終於泛起了一絲很淡的波瀾。
「一分錢不花，借體制內最高標準的規則破了我的局。」
韓鐸把報告扔在桌上。
紙頁發出嘩啦一聲輕響。
「這小子在基層的長進，比在京城聽證會上還要快。」
副指揮擦了擦額頭的汗。
「韓總指揮，要不要在特區規劃上再給他壓一壓擔子？」
「壓？」
韓鐸站起身來。
他整理了一下胸前的深色領帶。
「用小手段壓他，只會讓他抓到更多的破綻。」
韓鐸走到衣帽架前，取下那件考究的黑色毛呢大衣。
「備車。」
副指揮一愣。
「去哪兒？」
韓鐸扣上大衣扣子。
金絲眼鏡後的眸子深邃得像一口深潭。
「去下沙街道辦。」
「我要親自見見這位老朋友。」
上午十一點。
下沙街道辦那扇生了鏽的大鐵門外。
坑窪的泥水路已經被壓路機填平了一半。
空氣里還殘留著泥土與煙塵的氣味。
刺啦一聲。
一輛掛著新城特區一號牌照的黑色考究轎車，穩穩噹噹停在街道辦的台階正前方。
車身擦得鋥亮，反射著冷冽的白光。
大廳里的幾個幹事探頭一看那個車牌號，嚇得兩腿直發軟。
車門被司機推開。
韓鐸邁著沉穩的步子，從車上走了下來。
他穿著深黑色的大衣，戴著金絲眼鏡，整個人透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上位者氣場。
街道辦的幾級水泥台階上。
李玄就站在門廊的正中央。
他身上是一件洗得有些發舊的作訓外套，拉鏈拉到領口，腳下踩著硬底軍用皮鞋。
他的身板筆直得像一桿插在風裡的鋼槍。
右肩的舊傷早已平復。
那雙銳利的眸子，迎著陽光，居高臨下注視著走下車的韓鐸。
兩人隔著七八級台階。
秋日的冷風從兩人中間穿過。
整個大院瞬間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。
從京城國家級聽證會上的唇槍舌劍。
到江州基層最混亂的城中村戰場。
不死不休的宿敵，在這一刻正式重逢。
韓鐸踩著皮鞋，慢慢走上第一級台階。
他抬起頭，金絲眼鏡後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「李主任，好手段。」
李玄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，半步不退。
他的目光像冰冷的刀鋒，死死釘在韓鐸臉上。
「韓總指揮，好算計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