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馬的手指頭,在半空中懸了足足有半分鐘。
最終。
他還是抓起了那支黑色的簽字筆。
筆尖落在白紙上,發出沙沙的摩擦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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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馬簽下自己的名字,每一筆都寫得非常用力,仿佛要把那張紙給劃破。
簽完字。
他把筆重重的拍在茶几上。
「小李啊。」
老馬的聲音里,那股子熱情早就退了個乾乾淨淨。
透著一股子掩飾不住的冷意。
「字我簽了。」
「但這下沙村的水,深得很。」
「你非要拿著這把尚方寶劍去捅馬蜂窩,到時候要是被蟄得滿頭包。」
「可別怪我這個當主任的,沒提前提醒你。」
李玄伸出手。
把那兩份簽好字的文件,安安穩穩的收進公文包里。
拉上拉鏈。
「馬主任放心。」
李玄站起身,腰杆子挺得筆直。
「馬蜂窩既然長在街道辦的屋檐底下。」
「那就得有人去捅。」
「蟄出來的包,我自己受著。」
「絕不連累您。」
說完。
李玄連半句廢話都沒有多說。
直接轉身,大步走出了主任辦公室。
回到自己那間破舊的副主任辦公室。
李玄反手把門關上。
咔噠一聲,鎖舌落下。
他走到辦公桌前,拉開椅子坐下。
從夾克衫的口袋裡,摸出了那個揉成團的紙條。
這是昨天在村口,那個孕婦的丈夫,借著磕頭握手的機會,死死塞進他掌心裡的。
李玄用兩根手指,慢慢的把紙條展開。
紙張有些發潮。
上面是用原子筆歪歪扭扭寫下的一行字。
字跡很重,透著寫字人極度的緊張和急迫。
「大黃牙的樓只是皮毛。」
「真正的大頭,在宗族祠堂後面的商業樓。」
「那裡有大貓膩。」
李玄盯著這短短的三句話。
那雙銳利的眼睛裡,閃過一絲極度危險的冷光。
大黃牙那棟五層高的違建,占地超標三百平米,光是收租一年就是幾十萬的進項。
這在普通人眼裡,已經是無法無天的土皇帝了。
可在這紙條上。
竟然只算得上是皮毛?
宗族祠堂後面的商業樓。
李玄的手指,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。
發出篤篤的聲響。
他把紙條撕成碎片,扔進旁邊的廢紙簍里。
接著。
他站起身,走到牆角的鐵皮櫃前。
脫下那件標誌性的舊夾克衫。
換上了一件非常不起眼的黑色連帽衛衣。
頭上扣了一頂黑色的鴨舌帽。
帽檐壓得很低。
這身打扮,走在城中村那亂糟糟的街道上,根本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李玄拉開辦公室的門。
避開了大廳里那些正在喝茶看報的幹事。
順著後院的側門,悄無聲息的離開了街道辦。
下沙村。
白天的城中村,比晚上還要顯得擁擠和破敗。
頭頂上,私拉亂接的電線密密麻麻,像是一張巨大的黑色蜘蛛網。
把天空切割得支離破碎。
兩邊的握手樓,連陽光都透不進來。
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發霉的腐臭味,混雜著劣質快餐的油煙味。
李玄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。
他沒有走寬敞的村道。
而是專門挑那些狹窄、陰暗的巷子穿行。
在部隊裡練出來的戰場級偵察能力,此刻被他毫無保留的釋放出來。
他的腳步非常輕。
軍用皮鞋踩在滿是泥水的青石板上,連半點聲響都沒有發出。
他的視線,像雷達一樣。
快速的掃過每一個路口、每一個屋檐。
「左前方,兩個暗哨。」
李玄在心裡默默盤算。
那是兩個染著黃頭髮的混混,正蹲在小賣部門口抽菸。
眼睛卻時不時的往村口的方向瞟。
「右側二樓陽台,有監控探頭。」
李玄腳下微微一頓。
身子貼著牆根的陰影,非常平滑的滑了過去。
完美的避開了攝像頭的死角。
這種級別的外圍布控,在特種兵眼裡,簡直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。
漏洞百出。
十分鐘後。
李玄繞過了大半個下沙村。
終於來到了宗族祠堂的後方。
隔著一條滿是垃圾的臭水溝。
一棟足足有六層高的龐大建築,赫然出現在眼前。
這棟樓的外牆,貼著非常廉價的白色瓷磚。
連個窗戶都沒有,全被厚厚的鐵皮給封死了。
只留下幾個巨大的排風扇,正在呼呼的往外抽著熱氣。
李玄站在陰影里。
微微眯起眼睛。
這棟樓的占地面積,起碼是大黃牙那棟樓的三倍以上。
而且。
從排風扇里抽出來的氣味,非常刺鼻。
混雜著劣質塑料的焦糊味,還有一股子極度刺鼻的化學藥劑味道。
「黑網吧,還有非法電鍍作坊。」
李玄的鼻子動了動。
瞬間就做出了判斷。
這種高污染、高耗能的非法作坊,在市區早就被查封得乾乾淨淨了。
沒想到。
竟然全都藏在下沙村的這棟違建商業樓里。
這哪裡是什麼商業樓。
這分明就是一顆巨大的毒瘤!
是林耀祖和那些村霸們,源源不斷吸血的搖錢樹!
李玄沒有急著靠近正門。
正門那邊,停著好幾輛沒有牌照的麵包車。
七八個光著膀子的壯漢,正坐在馬紮上打牌。
防守非常嚴密。
李玄順著臭水溝的邊緣。
踩著那些滑膩的青苔,一點點的繞到了商業樓的後方。
這裡是一片荒地。
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。
荒地的盡頭,就是下沙村那條用來灌溉和排澇的內河。
李玄撥開雜草。
慢慢的靠近商業樓的牆根。
突然。
他的腳步停住了。
在牆根最隱蔽的一個角落裡。
雜草被什麼東西給腐蝕得乾乾淨淨,露出一大片發黑的泥土。
李玄蹲下身。
用手撥開上面覆蓋的一層偽裝用的破木板。
一條足足有大腿粗的黑色PVC排污管,赫然暴露在空氣中。
排污管的一頭,連著商業樓的地下室。
另一頭,直接深深的扎進了那條內河裡。
一股子濃烈到讓人作嘔的惡臭,從管口散發出來。
黑色的毒水,正源源不斷的排進河道。
河面上的水草,早就死絕了。
漂浮著一層厚厚的、泛著五顏六色油光的化學泡沫。
李玄看著那條排污管。
眼神冷得像冰。
「好手段。」
李玄冷笑了一聲。
「不僅是非法占地搞違建。」
「還敢明目張胆的排放劇毒工業廢水。」
「這環保和違建的雙重罪名,我看你林耀祖這回怎麼兜得住!」
李玄從口袋裡掏出手機。
打開攝像頭。
對著那條隱蔽的排污管,還有河面上漂浮的毒水。
咔嚓。
咔嚓。
連續拍下了十幾張非常清晰的高清照片。
每一張,都是能把這幫人釘死在恥辱柱上的鐵證。
拍完照片。
李玄把手機安安穩穩的揣回口袋。
準備原路撤退。
就在他剛站起身,準備撥開雜草的那一瞬間。
「咔吧!」
不遠處,傳來一聲枯枝被踩斷的脆響。
李玄的身體,猛地繃緊。
像是一頭蓄勢待發的黑豹。
「誰在那邊!」
一道粗獷的吼聲,從荒地的另一頭傳了過來。
緊接著。
雜草被粗暴的撥開。
兩個穿著黑背心、胳膊上紋著青龍的馬仔。
提著兩根生了鏽的空心鋼管。
滿臉凶光的走了過來。
他們一前一後。
直接堵死了李玄退往巷子的去路。
「媽的,哪來的小癟三!」
領頭的馬仔用鋼管指著李玄的鼻子。
惡狠狠的罵道。
「敢跑到咱們祠堂後頭來偷看!」
「活膩歪了是不是!」
另一個馬仔掂量著手裡的鋼管。
發出呼呼的風聲。
「跟他廢什麼話!」
「直接把腿打斷,扔進臭水溝里餵王八!」
兩人一左一右。
提著棍子,直接圍了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