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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6章 下沙街道,一盤散沙

  秋雨剛停。

  下沙街道的牌子,歪歪扭扭的掛在路口。

  上頭沾滿了泥巴。

  李玄抱著那個舊紙箱,踩著滿地的泥水。

  蘇雅收起黑傘,並肩走在他旁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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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頭頂上,私拉亂接的電線密密麻麻。

  就像是一張巨大的黑色蜘蛛網,把天空切割得支離破碎。

  兩邊都是非法加蓋的握手樓。

  樓間距窄得連陽光都透不進來。

  陰暗,潮濕,透著一股子發霉的腐臭味。

  這就是新城特區裡頭,最混亂、最難啃的城中村。

  走到街道辦大院門口。

  李玄停下步子。

  院子裡頭,坑坑窪窪的泥地上。

  竟然整整齊齊的停著三輛嶄新的奔馳轎車。

  還有一輛霸氣的路虎攬勝。

  車牌號都是非常囂張的連號。

  可正前方的辦公樓。

  卻是一棟連牆皮都掉光了的二層破樓。

  窗戶玻璃碎了好幾塊,用舊報紙糊著。

  這豪車與破樓的反差。

  刺眼到了極點。

  也把這地方盤根錯節的利益關係,暴露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李玄大步走進去。

  一樓大廳。

  牆上的白灰剝落了一大片。

  露出裡頭紅色的磚頭。

  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非常嗆人的劣質菸草味。

  四個穿著舊夾克的幹事,正圍在一張破辦公桌前打撲克。

  桌角放著一個塞滿菸頭的搪瓷菸灰缸。

  旁邊還散落著幾張皺巴巴的十塊錢紙幣。

  胖幹事嘴裡叼著煙。

  眯著眼睛看牌。

  「對三!」

  他把兩張牌重重的拍在桌面上。

  「要不起。」

  對面的瘦子幹事搖了搖頭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濃茶。

  李玄走到桌前。

  把那個舊紙箱,安安穩穩的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。

  「請問。」

  李玄的聲音非常平穩。

  「主任辦公室在哪?」

  胖幹事吐出一口青煙。

  煙霧噴在李玄的臉上。

  他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眼睛裡,滿是不屑。

  「主任病了。」

  「病了半個月了,在家躺著呢。」

  「你要是找他簽字,下個月再來吧。」

  李玄看著他。

  沒有躲避那口二手菸。

  「我是新來的副主任,李玄。」

  「今天來報到。」

  聽到副主任三個字。

  胖幹事夾著煙的手,微微停頓了一下。

  菸灰掉在了桌面上。

  他抬起頭。

  上下打量了李玄兩眼。

  看著李玄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衫。

  還有那雙沾著泥水的舊皮鞋。

  胖幹事直接翻了個大大的白眼。

  嘴角扯出一抹嘲弄。

  「哦,新來的副主任啊。」

  胖幹事把手裡的牌扔在桌上。

  語氣里透著一股子毫不掩飾的敷衍。

  「報到找區委組織部。」

  「咱們這破地方,不管接風洗塵。」

  「也沒人給你安排接風宴。」

  瘦子幹事放下茶杯。

  他靠在椅背上,翹起了二郎腿。

  皮鞋尖一晃一晃的。

  「李副主任是吧?」

  「咱們下沙這地方,水深王八多。」

  「你要是想安穩混日子,就自己找個空桌子喝茶看報紙。」

  「每個月工資一分不少你的。」

  瘦子幹事拿手指了指窗外。

  「你要是新官上任,想管事。」

  「看見村口那堆垃圾沒?」

  「堆了半個月了,臭氣熏天。」

  「你先去把那垃圾堆給清理了,再來跟咱們談工作。」

  周圍看熱鬧的幾個幹事。

  都跟著鬨笑了起來。

  笑聲里透著一股子麻木和看戲的嘲弄。

  他們在這泥潭裡泡久了。

  見多了這種剛分下來的熱血青年。

  不出三天,都得被這城中村的黑惡勢力給磨平了稜角。

  最後乖乖的跟他們一樣,坐在這兒打牌混日子。

  蘇雅站在李玄後頭。

  她那張白淨的臉上,眉頭緊緊的皺在了一塊兒。

  她剛想上前理論。

  李玄抬起左手,輕輕攔住了她。

  李玄臉上沒有半點怒氣。

  他甚至連一句反駁的話都沒有。

  他抱起那個舊紙箱。

  「行。」

  李玄淡淡的開口。

  「那我就先找個桌子。」

  他轉身走向大廳最角落。

  那裡有一張空著的辦公桌。

  桌面上落了厚厚的一層灰。

  連個電腦顯示器都沒有。

  只有一部積了灰的舊座機電話。

  胖幹事看著李玄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。

  嗤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還以為是個硬茬子。」

  「原來也是個軟腳蝦。」

  他重新抓起桌上的撲克牌。

  「繼續繼續,該誰出了?」

  「別讓這小子掃了咱們的興。」

  李玄把紙箱放在地上。

  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。

  抽出一張,慢慢的擦著桌面上的灰塵。

  動作非常穩,一點也不急躁。

  蘇雅走過來。

  壓低了聲音。

  「你就這麼忍了?」

  「這幫人擺明了是在給你下馬威。」

  「他們這是習慣性的懶政,根本沒把你放在眼裡。」

  李玄把髒紙巾扔進旁邊的廢紙簍。

  「蘇科員。」

  「跟一幫混日子的老油條置氣,沒用。」

  「他們不幹活,正好。」

  「這下沙街道,以後我一個人說了算。」

  「沒有他們掣肘,我辦事反而更乾淨。」

  他拉開辦公桌的抽屜。

  準備把紙箱裡的舊卷宗放進去。

  就在這時候。

  他的視線,落在了桌角底下。

  那兒墊著一張摺疊起來的廢紙。

  用來墊平那條長短不一的桌子腿。

  李玄蹲下身。

  伸出兩根手指,把那張紙抽了出來。

  紙張已經有些發黃了。

  邊緣還帶著水漬。

  他慢慢的把紙張展開。

  蘇雅湊過來看了一眼。

  臉色一下子就變了。

  「這是……」

  這是一份殘缺的補充規劃圖複印件。

  圖紙上,下沙街道的地塊被重點標註。

  上頭用紅筆畫著一個非常刺眼的紅圈。

  在紅圈的旁邊。

  有著一個非常潦草,卻極具壓迫感的簽名。

  韓鐸。

  李玄的眼睛,微微眯了起來。

  那雙銳利的眸子裡,閃過一絲冷光。

  他大拇指輕輕摩挲著紙張的邊緣。

  這份圖紙。

  正是韓鐸在京城聽證會上,最後壓在桌角的那份複印件。

  怎麼會出現在下沙街道辦的廢桌子底下?

  「韓鐸來過這兒。」

  李玄的聲音,透著一股子冰冷。

  「他把新城特區的指揮部,就設在下沙旁邊。」

  「這份圖紙,是他故意留下的。」

  蘇雅看著圖紙上的紅圈。

  「他在向你示威。」

  「他早就知道你會申請來下沙掛職。」

  「他把這盤散沙一樣的街道辦留給你。」

  「就是想看著你,怎麼被這裡的黑惡勢力給活活吞了。」

  李玄把圖紙重新折好。

  安安穩穩的揣進夾克衫的內袋裡。

  他拍了拍胸口的位置。

  「他想看。」

  「那我就演給他看。」

  「這盤散沙,我肯定給他捏成一塊砸不爛的鐵。」

  就在這時候。

  街道辦大院外頭。

  突然傳來一陣非常悽厲的哭喊聲。

  「救命啊!」

  「殺人啦!」

  「有沒有人管管啊!」

  這聲音撕心裂肺。

  帶著極度的絕望和恐懼。

  直接穿透了辦公樓那層單薄的玻璃窗。

  重重的砸在每一個人的耳朵里。

  打牌的幹事們手一哆嗦。

  胖幹事手裡的菸灰掉在了褲腿上。

  他煩躁的罵了一句。

  「這倒霉催的。」

  「又鬧什麼么蛾子!」

  他把牌往桌上一扔,根本沒有起身出去看的意思。

  其他人也都坐在椅子上,裝作沒聽見。

  繼續喝茶抽菸。

  李玄站直了身子。

  他那雙銳利的眼睛,透過窗戶,看向大院外頭。

  那股子軍人的鐵血氣息,瞬間爆發出來。

  「蘇科員。」

  李玄大步往外走。

  「幹活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