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旗轎車開得很穩。
連半點顛簸都沒有。
車窗外頭,京城的霓虹燈飛速的往後退。
光影打在李玄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。
忽明忽暗。
李玄坐在後排寬大的真皮座椅上。
他那隻滿是老繭的左手,死死的抓著那個破舊的帆布包。
包的邊緣早就磨出了毛邊。
裡頭裝的,是三千多個紅手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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還有老李的絕筆信。
沉甸甸的。
壓得他大腿上的肌肉都繃緊了。
前排的白襯衫男人一言不發。
車廂裡頭安靜得只能聽見輪胎摩擦地面的沙沙聲。
半個多小時後。
車子拐進了一條非常幽靜的胡同。
停在了一處連個招牌都沒有的四合院門前。
白襯衫男人拉開車門。
「李玄同志,請。」
男人的聲音非常機械。
李玄提著包,大步跨下車。
院子裡頭非常安靜。
只有幾盞仿古的石燈籠,散發著昏黃的光。
順著青石板路,李玄被帶進了一間非常寬敞的茶室。
屋裡頭燒著地暖。
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極淡的沉香味道。
一張巨大的金絲楠木茶桌後頭。
韓鐸安安穩穩的坐在那兒。
他穿著一身剪裁非常合體的深色西裝。
連領帶都打得一絲不苟。
鼻樑上架著那副標誌性的金絲邊眼鏡。
看著李玄走進來。
韓鐸連眼皮子都沒抬一下。
他伸出右手,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壺。
「坐。」
韓鐸的聲音非常平淡。
透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從容。
李玄拉開對面的紅木椅子。
他把那個磨出了毛邊的帆布包,安安穩穩的放在腳邊。
腰杆子挺得筆直。
韓鐸手腕微微一傾。
滾燙的茶水順著壺嘴流出來。
落進李玄面前的白瓷茶杯里。
發出嘩啦啦的清脆響聲。
「今年的極品大紅袍。」
韓鐸放下茶壺。
「嘗嘗。」
李玄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茶。
他連手指頭都沒動一下。
「韓司長。」
李玄的聲音透著一股子冷硬。
「這茶太貴,我這基層來的泥腿子,喝不慣。」
韓鐸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。
他端起自己的茶杯,輕輕抿了一口。
「李玄。」
韓鐸放下杯子,目光落在李玄那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衫上。
「你是個聰明人。」
「能繞開江州市的防火牆,把報告捅到內參網上。」
「還能讓省廳的那幾個老傢伙聯名作保。」
「你確實有點本事。」
李玄沒接話。
他那雙銳利的眼睛,死死的盯著韓鐸。
韓鐸靠在椅背上。
「明天的聽證會,規格非常高。」
「你手裡提著的那個破包,沒必要帶進去。」
「帶進去了,也改變不了什麼。」
李玄冷笑了一聲。
「改變不了什麼?」
「紅星廠三千多號下崗工人的活路,在你眼裡就是沒必要?」
韓鐸看著他。
那眼神裡頭,沒有半點憤怒。
只有一種看透了世俗規則的絕對理智。
「只要你明天在會上閉嘴。」
韓鐸的手指頭,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發出篤篤的聲響。
「紅星廠的那些工人,我給雙倍補償。」
「一分不少,明天下午就能打到他們的帳戶里。」
李玄的眉頭,慢慢的皺在了一塊兒。
韓鐸繼續拋出籌碼。
「至於你。」
「基層太苦了,不適合你這種有能力的人。」
「聽證會結束,你直接進部委。」
「我親自給你安排位置。」
韓鐸的聲音,帶著一股子讓人無法拒絕的誘惑力。
「還有你那三個哥哥。」
「姜氏集團的帳戶,明天一早就會徹底解凍。」
「你大哥的停職審查,立刻撤銷。」
「你三哥也能安安穩穩的回到他的實驗室。」
「所有的麻煩,一筆勾銷。」
茶室裡頭,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。
只有角落裡的加濕器,發出細微的嗡嗡聲。
雙倍補償。
進部委。
哥哥們平安。
這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。
換做任何一個普通人,這會兒怕是早就點頭哈腰的答應了。
李玄的左手,慢慢的摸到了腳邊的帆布包。
粗糙的帆布邊緣,硌著他的掌心。
他想起了大哥被停職時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。
想起了二哥賣掉跑車換現金的決絕。
想起了三哥在隔離室里用舊收音機發出的亂碼。
哥哥們拿命在給他托底。
他要是今天點了頭。
這輩子都抬不起頭來做人。
李玄坐在那兒。
他那筆直的腰杆子,連半寸都沒彎下去。
他看著韓鐸。
「韓司長真是好大的手筆。」
李玄的聲音,透著一股子壓不住的嘲諷。
「動動嘴皮子,就能決定幾千人的生死,決定幾個企業的存亡。」
「這就是你所謂的大局?」
韓鐸微微皺了皺眉。
他似乎對李玄的反應,感到有些意外。
「李玄,你不要意氣用事。」
韓鐸端起茶壺,再次給自己添了一點茶水。
「新城特區,是國家級的大戰略。」
「是能拉動整個江州省萬億產值的核心引擎。」
「這盤棋太大了。」
韓鐸看著杯子裡舒展的茶葉。
「歷史的車輪往前頭碾過去,總得有人做出犧牲。」
「沒有這些陣痛,哪來的宏圖霸業?」
「那些下崗工人,就是新城建設必須付出的代價。」
韓鐸抬起頭,目光冰冷。
「婦人之仁,成就不了偉大。」
「你拿幾千個被時代淘汰的人,去阻擋萬億級的發展。」
「這才是真正的不可理喻。」
李玄的手指頭,死死的捏住了褲縫。
骨節全發白了。
他聽著這番冠冕堂皇的宏大敘事。
只覺得胃裡頭一陣翻江倒海。
「犧牲?」
李玄猛地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那雙眼睛裡頭,爆射出一股子極度危險的寒光。
「你把老百姓的活路,輕描淡寫的叫做犧牲?」
「你把他們買藥救命的錢,叫做必要的陣痛?」
韓鐸放下茶壺。
「這是最優解。」
「對你,對工人,對大局,都好。」
「你是個退伍兵,應該懂得服從大局。」
李玄慢慢的站起身。
他居高臨下的看著坐在那裡的韓鐸。
「我當兵,是為了保護老百姓。」
「不是為了給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人當墊腳石。」
李玄的聲音,在這間奢華的茶室裡頭,炸得嗡嗡作響。
「韓鐸。」
「你滿嘴的歷史車輪,滿嘴的宏圖霸業。」
「你算計得可真是精明。」
李玄扯出了一個極度冰冷的笑模樣。
破防級的毒舌,直接砸了過去。
「可你的歷史車輪里。」
「沒有哪怕一根螺絲釘。」
「是你自己親人的骨頭吧?」
這話一出來。
整個茶室的空氣,仿佛一下子就被抽乾了。
韓鐸正準備端起茶杯的手。
猛地頓在了半空。
杯子裡的茶水,微微晃蕩了一下。
他那張永遠沒有表情的臉上。
肌肉非常細微的抽搐了兩下。
他慢慢的抬起頭。
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頭的眼睛。
徹徹底底的冷了下來。
就像是看著一個根本無法溝通的異類。
他沒有發火。
也沒有暴怒。
他只是覺得,眼前這個提著破帆布包的年輕人。
簡直不可理喻到了極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