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就過了兩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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紅星機械廠的家屬院裡頭。
破舊的筒子樓,牆皮都掉得差不多了。
李玄和蘇雅站在院子正中間。
面前圍著幾百號下崗工人。
李大國手裡頭捏著一疊發黃的工資條。
他那雙手抖得非常厲害。
「李幹事。」
李大國眼眶子通紅。
「這都是我們車間工人的底子。」
「還有這集資建房的憑證,都在這兒了。」
李大國咽了一大口唾沫。
聲音裡頭透著一股子絕望。
「昨天晚上,老張頭家裡頭連買米的錢都沒了。」
「他媳婦病在床上,他差點就喝了農藥。」
「要不是大伙兒攔著,人就沒了。」
李玄伸出雙手,把那些憑證接了過來。
非常厚的一摞。
沉甸甸的。
張成全拖著跛腿走上前。
他遞過來一張大白紙。
上頭密密麻麻的,都是歪歪扭扭的名字。
每一個名字上頭,都按著一個非常紅的手印。
「三千二百一十五個手印。」
張成全的聲音直打顫。
「全廠的人,都按了。」
「李幹事,咱們這幾千號人的活路,都交到你手裡頭了。」
李玄看著那張請願書。
那一個個紅手印,看著就跟血一樣刺眼。
他把請願書安安穩穩的折好。
揣進夾克衫的內袋裡頭。
「大國叔。」
李玄的聲音非常平穩。
「這東西,我肯定給你們遞到能管事的地方去。」
「你們在家裡頭,安安穩穩的等消息。」
說完。
李玄轉過身,帶著蘇雅走出了家屬院。
外頭的風颳得挺大。
蘇雅看著他。
「證據齊了。」
「林小北那邊,也把帳目都給核對出來了。」
「咱們現在去哪兒?」
李玄掏出手機。
點開了四零四的加密群聊。
手指頭往上頭翻了翻。
找到了大哥宋俊楠停職前,發在群裡頭的那份加密文件。
一份省廳清流人員的名單。
李玄盯著名單上頭的幾個名字。
「去省城。」
李玄把手機揣回口袋裡。
「去找幾個能把這天給捅破的人。」
省城,一處非常偏僻的茶館包廂裡頭。
茶水冒著熱氣。
坐在李玄對面的,是三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。
這三個人,都在省廳裡頭擔任著不小的職務。
但因為平時看不慣韓鐸那套做派,都被邊緣化了。
帶頭的是省發改委的副處長,老周。
老周看著桌面上那份厚厚的材料。
他端起茶杯,手微微有點發抖。
「小李啊。」
老周的聲音透著一股子猶豫。
「你這份材料,分量太重了。」
「韓鐸現在可是上頭掛了號的紅人。」
「新城特區這個項目,牽扯的資金盤子太大了。」
「咱們這幾個人,平時在廳裡頭連個話語權都沒有。」
「這要是聯名遞上去。」
「萬一被打回來,咱們這輩子的前程,可就都毀了。」
旁邊的一個副局長也跟著嘆了一口氣。
「是啊。」
「韓鐸做事,向來是滴水不漏。」
「他打著大局的旗號。」
「咱們要是硬碰硬,很容易被扣上破壞發展的帽子。」
「這風險,實在是太大了。」
李玄坐在那兒。
他那件舊夾克衫上頭,還沾著紅星廠的灰。
他沒急著反駁。
只是慢慢的伸出手。
把那份按滿了紅手印的請願書,從內袋裡頭掏了出來。
啪。
非常平整的拍在桌面上。
蘇雅坐在旁邊,也把公文包打開。
她把林小北連夜做出來的那份審計報告,安安穩穩的放在了請願書旁邊。
「周處長。」
蘇雅的聲音非常清脆。
「這是市審計局核對的帳目。」
「新城項目裡頭,有將近十個億的資金,去向不明。」
「這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錢啊。」
李玄的手指頭,在那一個個紅手印上頭重重的敲了兩下。
「周處長。」
李玄的聲音非常低沉,透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硬氣。
「大局?」
「什麼叫大局?」
「這上頭,是三千多個下崗工人的活路。」
「他們幹了一輩子,現在連買藥的錢都拿不出來。」
「韓鐸的陽謀再厲害。」
「他那套效率至上的理論再漂亮。」
「也掩蓋不了工程違規、資金造假的事實。」
李玄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那雙眼睛,死死的盯著對面的三個人。
「大局,絕對不能建立在老百姓的白骨上。」
「如果一個城市的發展,要靠吸乾底層人的血來換。」
「那這發展,到底是為了誰?」
老周看著那份請願書。
他嘆了一大口氣。
「小李,你不懂。」
老周搖了搖頭。
「韓鐸的背景非常深。」
「他這新城項目,是掛了號的重點工程。」
「咱們就算把材料遞上去,也很可能石沉大海。」
「甚至還會被他們反咬一口,說咱們是阻礙地方經濟建設。」
「這帽子扣下來,誰也擔不起。」
李玄看著他。
「周處長。」
「咱們不是在賭運氣。」
「咱們是在走程序。」
李玄拿手指頭點了點那份林小北做出來的審計報告。
「這上頭的每一筆帳,都有出處。」
「這圖紙上的簽字,也都能做筆跡鑑定。」
「只要證據鏈完整,京城那邊就不可能視而不見。」
李玄的聲音透著一股子斬釘截鐵的硬氣。
「韓鐸想用大局來壓人。」
「那咱們就用最死板的規矩,去破他的局。」
「他不是喜歡講合法合規嗎?」
「那咱們就用合法的程序,去打敗他合法的作惡。」
副局長聽著這話,眉頭死死的皺在一塊兒。
「可是……」
副局長還在猶豫。
「咱們這幾個人,分量不夠啊。」
「萬一上頭壓下來,咱們連個說話的機會都沒有。」
李玄往前跨了半步。
「分量不夠,那就拿命去湊。」
「紅星廠那三千多號工人,都在等著這條活路。」
「我二哥的集團被查封,我三哥被隔離審查,我大哥被停職。」
「他們都在拿自個兒的前程和命,在給這事兒托底。」
李玄那雙眼睛裡頭,都是血絲。
「周處長。」
「您當年下基層的時候,也是見過老百姓吃苦的。」
「您真能眼睜睜的看著,這幫人被韓鐸的歷史車輪給碾成粉末?」
包廂裡頭,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。
只有茶水沸騰的咕嚕聲。
老周看著那份請願書。
看著上頭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,還有那一個個刺眼的紅手印。
他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裡頭,閃過一絲非常複雜的掙扎。
他在這冷板凳上坐了太多年了。
早就習慣了明哲保身。
可他當年考進體制內的時候,也是立過誓要為老百姓辦實事的。
腦子裡頭,都是在省廳裡頭受的那些窩囊氣。
還有韓鐸那副高高在上的冷漠嘴臉。
過了足足有兩分鐘。
老周猛地睜開眼睛。
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,那股子猶豫和掙扎,都退了個乾乾淨淨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子豁出去的決絕。
「好!」
老周一巴掌拍在桌面上。
震得茶杯里的水全灑了出來。
「這冷板凳,老子也坐夠了!」
「韓鐸他真以為,這江州省的天,是他一個人能遮得住的?」
老周一把抓過那份請願書。
「小李,你一個基層科員,都敢拿命去拼。」
「咱們這幫老骨頭,要是再縮著,那還算什麼男人!」
副局長也跟著站了起來。
「算我一個!」
「這彈劾材料,咱們聯名往上遞!」
「直接遞到京城去!」
「我就不信,這天下還沒個講理的地方了!」
第三個官員也重重的點了一下頭。
「幹了!」
「用合法的程序,打敗他合法的作惡!」
李玄看著這三個被徹底點燃了的官員。
他慢慢的站起身。
腰杆子挺得筆直。
「謝謝三位領導。」
李玄的聲音非常平穩。
「這盤棋,咱們肯定能贏。」
包廂外頭,天看著非常陰沉。
可在這間小小的茶室裡頭。
一股子足以燎原的星火,已經徹徹底底的燒了起來。
李玄的反擊。
順著大哥留下的這條線。
正式打入了體制的最內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