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打死他!」
「砸死這個當官的狗腿子!」
最前頭的幾個刺頭,扯著破嗓子大吼。
他們手裡舉著半截磚頭,還有生了紅鏽的鐵鍬。
帶著呼呼的風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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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接就衝著李玄的腦袋和面門上招呼過來了。
這架勢,分明就是想要人的命。
李玄連半步全沒往後退。
那雙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前面砸過來的鐵鍬。
他腳下踩著軍用皮鞋。
在泥水坑裡頭,非常乾脆的往左邊滑了半步。
鐵鍬的鋒利邊緣,直接貼著他的耳朵邊上擦了過去。
連他的一根頭髮絲全沒碰著。
「躲開了!」
「大夥一塊上啊!」
「別讓他跑了!」
那幾個刺頭看沒砸中,叫喚得更起勁了。
他們一邊喊,一邊在人群裡頭瞎推搡。
就在這時候。
人群後頭,不知道是誰在暗中使了黑手。
半塊帶著稜角的紅磚頭。
從一個非常刁鑽的死角,狠狠的飛了過來。
直奔李玄的後腦勺。
李玄的耳朵微微一動。
在部隊裡頭練出來的本能,讓他一下子就察覺到了背後的危險。
他猛地一扭頭。
身子硬生生的往右邊偏了過去。
避開了要害。
砰!
非常大的一聲悶響。
那半塊磚頭,死死的砸在了李玄的右邊肩膀上。
這一下,砸得極重。
那股子衝擊力,正正好好的砸在了他右肩的陳年暗疾上頭。
嗡的一聲。
李玄只覺得腦子裡頭有一根弦,一下子就崩斷了。
那股子鑽心的劇痛。
就像是幾萬根冰凍的大鋼針,直接全扎進了骨頭縫裡頭。
在裡頭瘋狂的攪動著。
劇痛順著脊椎骨,直勾勾的沖向大腦。
李玄的雙腿猛地打了個大擺子。
兩隻腳底下一軟。
整個高大的身子,頓時往下頭沉了一大截。
差點直接就跪在了那滿是黃泥的水坑裡。
他那件早就濕透了的舊西裝上,沒破皮一滴血都沒流出來。
可他那張臉,一下子就白得跟一張紙一樣。
一點血色也找不著了。
額頭上的冷汗,混著冰涼的雨水,大滴大滴的往下滾。
砸在泥地里。
他死死的咬著後槽牙。
腮幫子兩邊的肌肉全凸了起來。
那幾個刺頭一看砸中人了,立馬來了精神。
「倒了!」
「大家上啊,揍他!」
「法不責眾,打死拉倒!」
他們扯著嗓子,拼命的煽風點火。
可跟在後頭的那些老工人,這會兒卻全慌了神了。
大夥全都是幹了一輩子苦活的老實人,來要個說法,可沒想著真要出人命。
「哎喲,咋真拿磚頭砸人啊!」
「這要是出了事,咱們全得進去蹲大牢啊!」
「造孽啊!」
人群裡頭,發出一陣陣非常慌亂的動靜。
好些個頭髮花白的老人,嚇得直往後退。
李玄低著頭。
大口大口的倒騰著氣。
他那隻左手,一把抓住了自己的右邊膝蓋。
死死的撐住了往下倒的身子。
指關節因為用力,全發白了。
就在那幾個刺頭準備再往前撲的時候。
李玄的大腿猛地一發力。
他就這麼在三千多人的眼皮子底下。
硬生生的。
把那快要被痛彎的腰杆子,給一寸一寸的挺直了。
重新站得就像是一桿鋼槍一樣。
筆直,硬氣。
他抬起頭。
那雙銳利的眼睛,透過雨幕,死死的盯著最前頭的幾個刺頭。
那眼神裡頭,透著一股子連命全不要的狠辣。
這幾個人穿著劣質的塑料雨衣。
帽子壓得非常低。
露出來的手腕子上,根本就沒有車床機油留下來的印子,也沒有老繭。
乾乾淨淨的。
這根本就不是紅星機械廠的下崗工人!
這是有人專門雇來,躲在人群裡頭攪渾水、下黑手的地痞流氓!
人群被李玄這股子不要命的狠勁,一下子給鎮住了。
三千多號人。
這會兒全不說話了。
大院門口,除了嘩啦啦的雨聲,竟然靜得掉根針全聽得見。
那個剛才舉著鐵鍬的刺頭。
被李玄盯得後頸的汗毛都豎起來了。
手一哆嗦。
噹啷一聲。
鐵鍬直接掉在了泥水裡。
李玄根本就沒去管還在抽痛的右肩。
他抬起左手,把搶來的那個大高音喇叭,湊到了嘴邊。
大拇指用力按下了開關。
刺啦!
非常刺耳的電流聲,一下子劃破了暴雨夜。
震得所有人的耳朵嗡嗡直響。
「砸!」
李玄的聲音,順著喇叭沖了出去。
「怎麼停了?」
「接著砸!」
就這麼幾句話。
乾脆,冷硬。
最前頭的一個老工人嚇得擺了擺手。
「小伙子,咱們不是來要命的。」
「咱們就是沒了飯碗,想要條活路啊!」
李玄往前邁了一大步。
軍用皮鞋踩在水坑裡,水花四濺。
那幾個刺頭嚇得連連倒退,直接縮回了人群里。
「想要活路!」
李玄舉著喇叭,大聲的吼了回去。
「拿磚頭砸人就能砸出活路了?」
「把區政府的大門給沖了,你們家的鍋里就能有米下鍋了?」
人群裡頭,一個穿著舊廠服的中年男人紅著眼睛喊了起來。
「那你說咋辦!」
「昨天才說好的一萬塊錢安置費,今天就成了一張廢紙!」
「區裡頭連個通知全沒有,就說這錢不發了!」
「家裡老的小的全指望這筆錢活命呢!」
「他不給活路,咱們就只能拼命!」
「對!」
「拼命!」
幾千人再次被挑起了情緒,附和聲像海浪一樣響了起來。
李玄站在暴雨里。
任憑冷風夾著雨點子抽在臉上。
他死死的咬著牙。
「拼命?」
李玄的聲音更大了,硬生生的蓋過了幾千人的雜音。
「你們連自個兒的錢到底被誰給搶了都不知道。」
「你們找誰去拼命!」
「找大門裡頭那些連面全不敢露的縮頭烏龜嗎!」
這話一出來。
躲在大鐵門裡頭的王副區長,氣得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。
他指著李玄,手指頭直打哆嗦。
「反了!徹底反了!」
「這小子是個什麼東西!」
「快讓他給我閉嘴!」
外頭的人群也是一愣。
那個中年工人瞪大了眼睛。
「你這話是啥意思?」
「難道不是區裡頭不肯給咱們錢嗎!」
「砸夠了嗎!」
李玄沒有接他的話,而是又大聲的問了一句。
「要是砸夠了。」
「那就全給我把耳朵豎起來,好好的聽著!」
他在地下檔案室裡頭,不眠不休查了三天三夜。
那上萬份積壓的卷宗。
那些被掩蓋在灰塵底下的違規審批、土地爛帳。
這會兒,全在他的腦子裡頭串成了一條明晃晃的線。
「你們以為,廢止你們的安置協議。」
「是因為區裡頭財政緊張?」
「是因為上頭的政策有變化?」
李玄笑了。
他的聲音,帶著一股子能把人底褲全給扒乾淨的穿透力。
死死的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。
「全他媽是扯淡!」
「你們的錢沒發下來。」
「是因為有人在眼紅你們紅星機械廠底下的那塊地皮!」
「有人要拿你們三千多號人的活路,去填他們自個兒的政績窟窿!」
人群一下子就炸開鍋了。
「地皮?」
「誰看上了咱們那破廠子啊?」
「小伙子,你這話可不能瞎說啊!」
大夥七嘴八舌的問著,臉上的憤怒全變成了震驚。
李玄把大喇叭舉得更高了。
胸口的起伏非常大。
「那塊地!」
李玄的聲音,在這漫天的大雨裡頭,顯得非常清晰。
一字一句,沒有任何含糊。
「就是要拿去給市裡頭的那些大老闆。」
「蓋那個所謂的。」
「新城特區!」
這四個字一出來。
整個區政府大門外頭。
幾千號人的呼吸一下子全停住了。
就像是被人扔下了一顆幾千斤重的大炸彈。
震得大夥半天沒憋出一句話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