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北心裡的刺沒有松。
他把最後半個饅頭塞進嘴裡，端起餐盤站起來。
「你的崗位，留給別人。」
李玄沒起身。
「行。」
林小北愣了愣。
他顯然沒想到李玄會答應得這麼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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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錢拿好。」
李玄指了指桌上的零錢。
林小北把那疊零錢一把攥回掌心。
「不用你提醒。」
「那就別餓暈在庫房門口。」
「我不會去。」
「最好。」
林小北臉上那點僵硬更重了。
他像是想再說幾句，又覺得說什麼都像輸，最終端著餐盤快步離開。
李玄沒有追。
他坐在原位，把那盤已經涼掉的土豆燒肉吃完。
食堂里重新熱鬧起來。
剛才圍觀的人也散了，沒人再往這邊看。只有桌角那塊油漬還沒擦乾淨，映著頭頂的白燈，顯得有點扎眼。
李玄拿紙巾壓住那片湯汁。
他知道林小北不會去物資庫。
這種人一旦把話說死，寧肯餓著，也不會回頭。
可他沒走幾步，便看見林小北沒有往食堂出口去。
那小子繞過回收台，停在後廚側門附近。
一個穿圍裙的阿姨推著泔水桶出來，林小北立刻迎上去，幫她把桶蓋掀開。
「阿姨，今天還有剩的嗎？」
阿姨掃了他一眼。
「又來了？」
「嗯。」
「拿吧。別弄得到處都是。」
林小北低聲說了句謝謝，從書包里抽出一個皺巴巴的塑膠袋。
食堂剩下的碎骨頭、沒賣完的菜底，還有幾塊被人挑出來的魚肉邊角，被他一點點裝進去。
他動作很快。
也很熟練。
李玄站在柱子後，沒有出聲。
他本以為林小北是給自己留晚飯。
可那袋子裝滿後，林小北沒有回宿舍，反而從食堂後門鑽了出去。
李玄跟上。
後巷堆著幾個垃圾箱，牆根有一排廢舊木板，擋住了風。林小北蹲在木板前，把塑膠袋裡的東西倒進一個破搪瓷盆。
細碎的貓叫很快從角落裡冒出來。
三隻花貓，兩隻黑貓，踩著磚縫跑出來，圍著盆打轉。
林小北先把大塊骨頭掰開，又把剩菜里的尖骨挑出來，才往前推。
「慢點吃。」
「別搶。」
一隻小黑貓搶不到位置，急得直叫。
林小北把一塊軟肉夾到旁邊。
「你小，吃這個。」
李玄的腳步停住。
木板另一邊，還蹲著個頭髮花白的老頭。
老頭身上套著不合身的舊棉襖，腳邊放著編織袋，裡面塞滿了紙殼和空瓶。他沒去碰貓食，只捧著半瓶礦泉水，安靜看著。
林小北從口袋裡摸出兩個饅頭。
那是他中午沒吃完的。
他掰開一個，遞給老頭。
「大爺，您吃。」
老頭沒接。
「你自己留著吧。」
「我還有。」
「你昨天也這麼說。」
林小北的手頓在半空。
老頭嘆了口氣，接過半個饅頭。
「小北，俺也去撿瓶子，不是等你養。」
「我沒養您。」
「那你天天送啥？」
「食堂不要的。」
老頭咬了一口，嚼得很慢。
「食堂不要，你也不能老拿。」
林小北低下頭，把另一個饅頭塞進自己嘴裡。
「浪費。」
李玄站在不遠處，胸口像被什麼頂了一下。
林小北一天只吃一個饅頭。
可他省下來的東西，要餵貓，還要分給一個拾荒老人。
這小子不是不懂餓。
他是見不得比自己更餓的。
李玄低頭摸出錢包。
裡面壓著一張剛充過兩千塊的飯卡。
原本是他打算放進生活部備用櫃，給突發困難的學生周轉用的。
他捏著卡站了幾秒，還是走了過去。
林小北先聽見腳步聲，背一下繃直。
等他回頭看見李玄，臉色立刻沉下去。
「你跟蹤我？」
「路過。」
「食堂後巷也順路？」
「江大路修得不錯。」
林小北沒被逗笑。
他抬手把塑膠袋攥緊。
「看夠了嗎？」
李玄沒回答，只看了眼那隻搪瓷盆。
幾隻貓還在埋頭吃東西。
老頭捧著半個饅頭，想站起來，又像怕給林小北添麻煩，重新縮回木板邊。
李玄收回目光，朝林小北伸出手。
「手。」
林小北皺眉。
「幹什麼？」
「伸出來。」
「我沒拿你東西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李玄往前一步，直接抓住他的手腕。
林小北本能想掙。
李玄沒給他機會，把飯卡塞進他掌心，又替他合上手指。
塑料卡邊緣硌進掌心。
林小北低頭看清卡面，整個人僵住。
「這是什麼？」
「飯卡。」
「我看得見。」
「裡面兩千。」
林小北猛地抬頭。
李玄鬆開手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自己都活不明白還管別人，拿著，算我借你的。」
林小北沒有說話。
兩秒。
他的臉一點點漲紅。
從耳根到脖子，全紅了。
他攥著那張卡，手背上的青筋都繃出來。
李玄看見他嘴唇動了動。
像是想問憑什麼。
又像是想說謝謝。
可最後從他眼裡冒出來的，不是鬆快。
是一種被人扒掉最後一層遮掩的難堪。
他不想讓李玄看見這些貓。
更不想讓李玄看見那個老人。
他拼命把日子過得像一場和自己的交易。
他吃饅頭，是為了省錢。
他撿剩菜，是為了不浪費。
他給老頭半個饅頭，是因為那半個饅頭本來就不該只屬於自己。
可李玄把兩千塊塞過來，所有解釋都成了笑話。
像在告訴他。
你省來省去，連自己都救不了。
林小北的胸口起伏起來。
「借？」
李玄看著他。
「對。」
「我拿什麼還？」
「以後有錢再還。」
「我什麼時候有錢？」
「那就慢慢還。」
林小北盯著他，眼圈泛紅。
「你是不是覺得，有錢就能把話說得很好聽？」
李玄眉頭一壓。
「我沒這個意思。」
「你就是！」
林小北的聲音突然拔高。
幾隻貓被驚得竄進木板後面，老頭也捏緊了手裡的饅頭。
「你查我補助，查我飯卡，現在又跟到這兒來！」
「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可憐？」
「是不是覺得我窮得連貓都不該喂，連半個饅頭都不該給人？」
李玄沒開口。
林小北的呼吸越來越亂。
「我知道你們有錢。」
「你是部長，你能查我，你能給我安排工作，你也能給我飯卡。」
「可我沒求你！」
他抬起手。
那張飯卡在半空划過一道短線。
啪！
卡片重重砸在李玄胸口，落到地上。
林小北的嗓子啞得厲害。
「我說了不要你的施捨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