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一個退伍的兵，帶著一身舊傷，還能在操場上撐多久。」
羅啟明合上名單。
幾天後的江州大學，被太陽曬得像一塊鐵板。
新生穿著迷彩服從各個學院湧向操場。有人帽檐歪著，有人腰帶松垮，還有人邊走邊抱怨鞋底燙腳。
李玄站進經管學院三排時，隊伍像被他從中間釘住了一根標杆。
他的帽檐壓得很正，袖口扣緊，腰背挺直。迷彩服穿在別人身上是新鮮，在他身上卻像回到了該待的位置。
前排一個男生偷偷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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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哥們，你這站姿練過？」
李玄眼皮沒抬。
「練過一點。」
「一點能站成這樣？」
「部隊裡的一點，通常比較費腿。」
男生剛想笑，主席台下傳來一聲哨響。
「都閉嘴！」
一個皮膚黝黑的教官走到隊列前，軍靴踩在跑道上，聲音很重。
「從現在開始，我叫周強，是你們三排教官。到了我這兒，別跟我提學生身份，也別跟我談嬌氣。」
隊伍很快安靜。
周強背著手，從第一排慢慢走過。他訓話時下巴抬得高，目光卻總往經管學院這邊掃。
等走到李玄面前，他腳步停住。
「你叫什麼？」
「李玄。」
「大聲點！」
「李玄。」
周強盯著他。
「聽說你當過兵？」
「是。」
「哪一年退的？」
「今年。」
「怪不得。」
周強繞著他走了半圈，語氣里多了點刺。
「站得挺像那麼回事。怎麼，剛回來就想給同學們打個樣？」
李玄平視前方。
「報告教官，我只是站隊。」
「我讓你解釋了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就別多嘴！」
周圍學生縮了縮脖子。
李玄沒接話。
他認得這種目光。
不像教官挑毛病，倒像提前找好了靶子。周強剛才掃過隊伍三次，每一次都落在他身上，連開口問話的順序都沒猶豫。
有人遞過話。
也有人付過帳。
周強往前湊了半步。
「眼神挺硬啊。」
「報告，我沒瞪您。」
「我說你瞪了嗎？」
「那您說眼神硬，是想讓我低頭？」
隊伍里有人沒忍住，肩膀抖了一下。
周強的臉沉下去。
「你很會頂嘴？」
「教官問，我回答。」
「回答得不錯。」
周強拍了拍掌心，聲音不大，壓得人心裡發緊。
「既然你這麼有底子，那三排今天就跟著你練。」
前排立刻有人變了臉。
「教官，我們才第一天啊。」
「誰說話？」
那男生立刻閉嘴。
周強轉身朝全排喊道：「全體都有，背包取來，五分鐘後操場外集合！」
新生們愣在原地。
「背包？」
「不是站軍姿嗎？」
「第一天就負重？」
周強猛地一揮手。
「磨蹭什麼！想讓我請你們？」
隊伍亂起來。
幾名助教把統一發放的訓練背包拖到場邊，每隻都塞著沙袋，拎起來手腕往下一墜。
有學生掂了一下，臉色發白。
「這得十幾斤吧？」
「我早飯都沒吃完。」
「這太陽跑一圈都夠嗆。」
周強站在陰影下，目光掃過眾人，最後落回李玄身上。
「三公里越野，跑完回來站軍姿。」
有女生急了。
「教官，我們排女生也跑？」
「三排沒有男女，只有合格和不合格。」
「可學校通知第一天是適應訓練。」
周強轉過臉。
「你是教官，還是我是教官？」
女生抿住嘴，不敢再爭。
周強像是等這一刻等了很久，抬手指向李玄。
「他不是當過兵嗎？讓他帶著你們跑。誰掉隊，算他的。」
一排學生的目光全聚到李玄身上。
裡面有不安，也有怨氣。
他們剛才還覺得李玄站得帥。現在卻只覺得，這人一來，整個排都跟著倒霉。
李玄彎腰拎起背包。
沙袋壓上右肩那一刻，舊傷像被鈍刀颳了一下。
疼意從肩頭鑽進骨縫。
他換到左肩，動作很自然。
周強立刻開口。
「誰讓你換肩的？」
李玄停住。
「報告，背包帶偏。」
「少給我找藉口。」
周強走上前，親手把背包帶往李玄右肩一扯。
「軍訓就要有軍訓的樣子。你既然當過兵，更該知道服從命令。」
肩帶壓在舊傷上。
李玄的手指在褲縫邊輕輕點了一下，又鬆開。
周強沒放過這點動作。
「怎麼，不服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沒有就跑。」
「教官。」
李玄終於偏過臉。
「第一天負重三公里，不在新生軍訓常規科目里。」
周強笑了。
「你還懂常規科目？」
「懂一點。」
「那你更該懂，訓練方案由教官根據情況調整。」
「調整可以。」
李玄的聲音很穩。
「用全排懲罰一個人，不叫調整。」
周強臉上的笑收住。
隊伍里也靜了下來。
這話把他架在了所有人面前。
他若說是懲罰，就坐實了針對。若說不是，前面那句誰掉隊算李玄的，又說不過去。
周強盯著李玄，牙關動了動。
「你以為住進404，就天下無敵了？」
隊伍里一片譁然。
404兩個字一出，許多人立刻明白了。
這不是正常訓練。
這是衝著李玄來的。
周強也意識到自己說漏了，立刻提高聲音。
「在這裡，我說了算！」
李玄沒反駁。
他只是把右肩下的背帶往上託了半寸，讓沙袋不至於直接壓住傷口最深的位置。
這個小動作很輕。
可站在側面的周強看得清楚。
他眼底掠過一絲得意。
「所有人，聽口令。三公里負重，跑不完不准吃午飯。」
有學生忍不住開口。
「教官，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？」
周強抬手指向李玄。
「問他。誰讓你們排里有個兵王？」
「我不是什麼兵王。」
李玄說。
周強冷哼。
「現在謙虛晚了。論壇不是把你吹得挺厲害嗎？單手按跪人，五十萬包食堂。今天我就看看，你能不能把全排帶回來。」
李玄終於明白，羅啟明為什麼沒有刪帖。
捧高。
再摔。
讓全排人的疲憊和怨氣，都落在他身上。
這手段不高明，卻夠噁心。
一個男生壓低聲音。
「李玄，要不你跟教官服個軟吧。」
另一個人抹了把汗。
「我們真跑不動。」
李玄沒回頭。
「背包帶收緊，別晃。」
「啊？」
「鞋帶重新系。帽檐壓低，別讓汗流進眼睛。」
他用最短的話，把隊伍里的慌亂一點點按住。
「前半程別沖。誰胸口悶，立刻喊我。」
周強聽見了，嗤了一聲。
「還真帶上了？」
李玄抬起眼。
「教官下命令，我執行。」
「那就跑！」
哨聲撕開熱浪。
三排背著沙袋衝出操場。
剛出校門口的訓練道，隊伍就散了。有人步子過大，不到兩百米就開始喘。有人背包亂晃，肩膀被帶子磨得發疼。
李玄壓在隊伍左側，腳步始終不快。
「別張嘴吸氣。」
「步子小一點。」
「你，背包給我。」
一個臉色發白的男生咬牙搖頭。
「不用，我能行。」
「你再硬撐三百米，就得被抬回去。」
李玄伸手接過他的背包，掛到自己左肩。
右肩那隻背包還壓著。
兩隻沙袋的重量疊上來，疼意順著肩胛往下咬。他額角滲出汗，臉上卻沒有半點變化。
周強騎著電動車跟在後面。
「李玄，照顧同學挺積極啊。」
「應該的。」
「那你再背一個。」
隊伍里的學生全變了臉。
「教官，這過分了吧？」
「他自己願意逞能。」
周強指向最後面一個跑得搖搖晃晃的女生。
「她的包，也給他。」
李玄停了一步。
女生眼眶發紅。
「不用，我能背。」
李玄沒讓她繼續說，伸手把背包接了過來。
第三隻沙袋落在臂彎里。
右肩像有舊鐵釘被重新擰緊。
他下頜線繃住，腳步重新邁開。
周強騎車靠近，聲音壓低。
「後悔了嗎？」
李玄側過臉。
「教官，希望你一會別後悔。」
周強眯起眼。
「威脅我？」
「提醒你。」
李玄看向前方被熱浪扭曲的訓練道。
「真當過兵的人，最討厭拿訓練害人。」
周強握著車把的手緊了緊。
隊伍前方，三公里折返點的標識牌已經出現在烈日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