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四兒,中午等我。」
姜俊輝站在門口系袖扣,腳邊還放著一隻沒拆封的鞋盒。
李玄套上外套,彎腰整理鞋帶。
「等你做什麼?」
「吃飯。順便把鞋換了。」
「我這雙還能穿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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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鞋底都快磨透了。」
「透氣。」
姜俊輝把鞋盒往他桌下一推。
「十二點,我去教學樓接你。」
「二哥,你和大哥中午有會。」
「推了。」
李玄抬起頭。
「為了陪我吃頓飯,學生會停擺。傳出去,別人還以為我剛入學就垂簾聽政。」
宋俊楠翻過一頁文件。
「不用等他。中午我要帶老二去見校團委老師。」
姜俊輝轉過身。
「大哥,你昨晚沒說。」
「昨晚說了,你在群里嘲笑老四賠不起保險槓。」
郝俊從屏幕後探出頭。
「聊天記錄顯示,大哥在二十二點四十七分通知過。」
「老三,沒人問你。」
李玄背起書包,順手帶上那台特製手機。
「你們安心開會。我這麼大個人,不至於在食堂丟了。」
中午下課鈴剛響,李玄便夾在人群里去了第一食堂。
正值飯點,窗口前排著長隊。他繞了一圈,最後停在主食窗口。
「阿姨,四個饅頭。」
打飯阿姨手裡的夾子頓了頓。
「不打菜?」
「早上吃得油,清清腸胃。」
「年輕人光吃這個哪行?」
她嘴上數落,還是多夾了一個饅頭塞進袋裡。
「五個,算你四個的錢。」
李玄把多出來的饅頭放回去。
「您別讓我占便宜。我要是吃順嘴了,明天還來,月底您得倒貼工資。」
「讓你拿就拿。」
「那我下次幫您搬麵粉。」
他付完錢,端著餐盤往空位走。
靠近餐桌時,身後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。
李玄沒有回頭。
那人從窗口出來後,一直跟在他右後方。兩人之間原本隔著三張桌,對方連續變了兩次方向,距離也從五步縮到了兩步。
不是順路。
李玄往左讓出半個身位。
對方也往左偏。
一盤剛出鍋的爆炒牛肉迎面扣了過來。
李玄右腳後撤,本能地避開盤沿。右肩剛要抬起,昨夜殘留的疼意沿著傷處鑽開,他的動作慢了少許。
菜湯潑上褲腳,幾塊牛肉滾落在鞋面。
瓷盤砸在地上,裂成兩半。
「你走路不長眼?」
染著黃頭髮的男生先退了半步,隨即指著李玄大罵。
「這盤菜一百多,你賠得起嗎?」
食堂里不少人轉過頭。
附近幾張桌邊的學生迅速圍了過來。有人舉起手機,鏡頭沒有對準碎掉的盤子,反而穩穩框住李玄的臉。
李玄低頭瞧了瞧鞋面。
這雙鞋跟了他兩年。鞋邊開過膠,他自己補了兩次,每次刷完都會放在窗口晾乾。
現在鞋帶上掛著一片油膩的青椒。
黃毛見他沒開口,聲音更大。
「撞了人還裝聽不見?」
李玄抬腳抖掉牛肉。
「誰撞誰?」
「你撞的我。」
「確定?」
「這麼多人都看見了,你還想賴帳?」
兩個與黃毛同行的男生立刻接話。
「就是他撞的。」
「我看得清清楚楚。」
李玄掃過三人站位。
黃毛左手虎口沾著湯汁,右手袖口乾淨。撞擊發生時,盤子卻從他的右側飛出。
碎盤落點在李玄左前方,菜湯主要潑向右邊。
那不是碰撞後的傾覆。
是有人托著盤底,主動往他身上送。
「你們看見了?」
李玄問得很平靜。
左邊那名男生抬起下巴。
「當然。」
「我哪只手碰的盤子?」
「右手。」
「我端著什麼?」
「餐盤。」
「餐盤在哪只手?」
那人卡了一下,往李玄身上掃去。
李玄手裡的餐盤還穩穩托在左掌。右臂貼著身體,自始至終沒有抬高。
黃毛立刻搶過話頭。
「你拿哪只手重要嗎?反正就是你撞的!」
「重要。」
李玄把餐盤放上桌。
「你的同伴既然親眼看見,連我用哪只手都說不清,他看見的是現場,還是你們提前商量好的台詞?」
圍觀人群中響起低低的議論。
舉手機的人挪了挪鏡頭,像是想把剛才的問答跳過去。
李玄朝鏡頭抬了抬下巴。
「別停,繼續錄。」
那人手腕一僵。
「誰錄你了?我拍食堂不行?」
「從我買饅頭開始,你跟了十三米。鏡頭三次越過別人,始終對著我。拍食堂,食堂是姓李?」
舉手機的人臉上掛不住,立刻放下手。
黃毛往前逼近。
「少在這兒轉移話題,賠錢!」
「先別急。」
李玄用鞋尖撥開半塊碎盤。
「窗口價簽寫著二十八。你張口一百多,是準備讓我賠菜,還是連你們幾個的辛苦費一起結?」
黃毛臉上的橫勁停了半拍。
周圍已經有人扭頭去看窗口。電子價簽就在頭頂,爆炒牛肉二十八元一份,誰都看得清楚。
「二十八也是錢!」
「我沒說不是。」
「那就賠!」
「誰弄灑的,誰賠。」
「你一個剛回來的窮當兵的,非要為了二十八塊錢丟人?」
李玄聽見這句,視線重新落回對方臉上。
黃毛意識到自己說多了,立刻扯開嗓子。
「大家評評理,他仗著住進404有人罩著,就能撞了人不認帳?」
人群里的議論聲隨之一停。
這場衝突終於露出了真正的落點。
不為一盤菜。
也不為二十八塊錢。
黃毛用拇指蹭掉虎口上的油,索性不再遮掩。
「404空床本來有人等著。你一個復學的大一新生,憑什麼進去?」
「誰在等?」
「你管不著。」
「那你替誰來?」
「我替看不慣你的人來!」
「名字都不敢說?」
黃毛臉頰抽動一下,伸手便去推李玄胸口。
「我最後告訴你一次,把菜錢賠了,再滾出404。要不然,你以後每頓飯都別想安生!」
李玄沒躲,也沒動手。
等那隻手距離胸口只剩半尺,他才側過,審視起面前幾個人。
三人沒有受過系統訓練。黃毛重心壓得太靠前,右腿承擔了大半體重。左邊那人不斷摸口袋,裡面裝著硬物。負責拍攝的人站在通道外,明顯給自己留好了退路。
食堂南門敞開,保衛處值班點離這裡不到兩百米。
頭頂有兩處監控。
黃毛所站的位置,恰好在兩處畫面的交疊區。
李玄的臉上再沒有半點笑意。
他的肩背緩緩拉直,左腳向外錯開半步。那是能進也能退的位置。
黃毛伸出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對上的不再是那個拎著五個饅頭、滿嘴玩笑的新生。
那雙眼睛平靜得近乎沒有波瀾,像是在審視一處隨時會爆發交火的陣地。黃毛喉結動了動,手指下意識收了回去。
李玄盯住他的右肩。
「來。」
食堂里的嘈雜聲壓了下去。
李玄腳邊,那片沾著油的青椒被他一腳踩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