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先告訴我,張家外莊的柴房,夜裡有幾個人守著?」
周二河抹了一把臉,趴到地上用樹枝畫圖。
「磚窯前頭有兩條路,東邊那條通張家莊,夜裡有人騎馬巡,西邊是挑土的小路,雨一大就沒人走。」
陸衍蹲在旁邊。
「柴房在哪兒?」
「窯後頭,挨著一口廢井,門外平日兩個護院,子時換一次班,換班的人會去灶棚喝酒。」
阿青問道。
「你娘被關多久了?」
「前日。」
周二河指著磚窯北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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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俺娘腿不好,他們怕她跑,鎖在最裡頭,那幾個佃戶家眷也在那裡。」
錦鯉將圖看了一遍。
「張家外莊有多少人?」
「白日二十多個,夜裡留下八九個。」
「有狗嗎?」
「有兩條,栓在糧棚邊,見生人會叫。」
阿青咧了咧嘴。
「俺帶塊肉,把狗引開。」
陸衍說道。
「不能驚動正門,西邊挑土路能過去,俺和阿青進窯後,趙叔守在路口,若有人往張家莊送信,先截住。」
趙獵戶點頭。
「俺帶兩個人,不進莊,不讓人跑出去。」
錦鯉抬頭。
「只救人,不搬糧,不碰帳房,不放火。」
阿青不服。
「張家扣這麼多人,俺們還不順手砸了他們糧棚?」
「砸了糧棚,張家明日便能說桃源村夜闖莊子搶糧。」
錦鯉說道。
「我們要的是人證,不是替他們遞刀。」
陸衍將磚窯圖折起。
「俺明白,救到人立刻撤。」
夜裡,陸衍和阿青換上深色粗布衣,腰間只帶短刀和麻繩。
錦鯉把一包磨碎的安神草遞給阿青。
「肉里拌這個,狗吃了會睡,別下重了,藥死狗反而容易留下痕跡。」
阿青接過紙包。
「俺以前只知道拿棍子敲,原來狗也能這麼收拾。」
「你別同狗打架。」
陸衍看了他一眼。
「俺打得過。」
「打得過也會叫。」
兩人帶著周二河畫的圖,從北山繞到外莊西側。
磚窯早廢了,窯口堆著碎磚,月光落在溝里,能看見一條被車輪壓實的泥路。
阿青趴在草里,往糧棚方向看。
兩條黃狗被栓在木樁旁,正圍著空食盆打轉。
他將肉塊甩過去。
狗聞到肉味,撲上去吞進肚子,不一會兒便趴在地上不動。
「俺還以為得等半天。」
「走。」
陸衍先翻過矮牆,落在窯後柴堆旁。
柴房門口果然有兩個護院,一個靠著牆打盹,另一個正端著酒碗。
阿青撿起一塊磚,朝遠處土坡扔去。
磚頭落地,護院抬頭罵道。
「誰在那兒?」
打盹的也提刀站起。
「俺去看看。」
兩人剛繞過柴堆,陸衍已從後頭貼近。
劍鞘砸在一人後頸,那人栽進草里。
另一人回身要叫,阿青捂住他的嘴,膝蓋頂在他腿彎,將人按倒。
「別喊,喊一聲俺讓你在泥里躺一夜。」
護院拼命點頭。
陸衍取下鑰匙,打開柴房門。
屋裡臭得嗆人,地上鋪著濕草,四個婦人和三個孩子擠在牆角,一個老漢手腕被麻繩勒出血痕。
周二河的母親認出兒子畫裡的衣裳,聲音發顫。
「你們是桃源村的人?」
「周二河托我們來救你。」
陸衍割開她手上的繩。
老婦人抓住他的袖子。
「俺兒子做了什麼?」
「先出去。」
阿青將孩子一個個抱出去,又轉回來扶老漢。
佃戶媳婦站不穩,扶著牆問道。
「俺男人還在莊上做工,他們會不會殺他?」
「你先活著出去,明日縣衙會查張家扣人。」
陸衍說道。
「你們見過什麼,聽過什麼,都要記住。」
窯口外忽然傳來腳步。
阿青抬手示意眾人別動。
一個醉醺醺的莊丁提著褲腰走過來,嘴裡還哼著小調。
他走到柴房邊,忽然看見門鎖垂著。
「誰開的門?」
陸衍從暗處衝出來,一把捂住他的嘴,將人拖到磚堆後。
莊丁掙扎時掉出一串銅鑰匙,阿青摸出他懷裡的紙條,上頭寫著幾個名字和欠糧數目。
「俺看不懂。」
「拿著。」
陸衍將人捆好。
「人已經出來了,走西路。」
趙獵戶在挑土路口接到人時,遠處傳來一聲狗叫。
阿青回頭看了一眼。
「藥勁過了。」
「別回頭。」
陸衍帶著人鑽進溝里。
他們走出半里,外莊方向才響起銅鑼聲,火把一盞盞亮起來,卻只照見空掉的柴房和兩個被捆在草里的護院。
回到桃源村時,天邊剛泛白。
周二河被綁在祠堂門前,一夜沒合眼。
老婦人被周大娘扶進來,周二河看見她,膝蓋往前挪了兩步。
「娘。」
老婦人抬手便打了他一巴掌。
「你拿村里人的糧換俺,你怎麼敢!」
周二河捂著臉,哭得說不出話。
「俺沒法子。」
「沒法子便去害救過你的人?」
老婦人扶著門框,喘了幾下。
「俺寧可死在張家柴房,也不願你帶人燒桃源村。」
院裡的人都沒說話。
何杏娘看著周二河,又看向被救回來的孩子。
「人救回來了,他該怎麼罰?」
魯石說道。
「俺原先想讓他留下,他娘也救回來了,再給一次機會。」
阿青立刻道。
「俺不同意,他把巡邏表送出去,昨夜若不是錦鯉早有防備,祠堂早燒沒了。」
周大娘扶住老婦人。
「俺也不替他求情,可人總要有個改路的機會。」
方秀才將昨夜的供詞和外莊名單放到木桌上。
「張家扣人,逼周二河送巡邏表,這是張家的罪。」
他看向周二河。
「泄露村防,引夜賊入村,這是周二河的罪。」
錦鯉走到村規前。
「按村規,偷盜村糧,泄露巡夜,三次不改趕出桃源村。」
周二河伏在地上。
「俺只犯一次。」
「你犯一次,便險些害死一村人。」
錦鯉說道。
「工分全部扣除,今後一個月,你去清溝,挑糞,挖白土,做最苦的活,不領公糧,只領自己掙出來的口糧。」
周二河抬起臉。
「俺願意。」
「一個月後,若你守規矩,村里再給你記工分。」
錦鯉看著他。
「若再犯一次,帶著你娘離開桃源村。」
老婦人閉上眼,點了點頭。
「該罰。」
阿青把木棍往地上一杵。
「俺盯著他。」
「你盯守夜。」
陸衍說道。
「周二河的活,由周叔記冊。」
周有根抱著工分冊,應了一聲。
被救回來的老漢坐在草蓆上,手裡還攥著那張欠糧單。
「張家今年囤糧囤得厲害,外莊糧棚里平碼著一百多袋,俺替他們扛過。」
錦鯉轉頭問道。
「張家不是有田有糧,為何還要扣你們家眷?」
老漢咳了幾聲。
「他們不只想收租。」
「莊頭說,今年天旱,外頭糧價還會往上走,誰家沒糧,便借誰陳糧,借一斗,秋後還兩斗,拿不出糧就拿地契,拿孩子,拿媳婦抵。」
另一個婦人抱著孩子,聲音發抖。
「俺男人去年借了三斗粗糧,今年還了五斗,帳房卻說利錢沒算完,硬說還欠八斗。」
陸衍拿起那串鑰匙里夾著的紙條。
「這上頭記的都是欠糧戶?」
方秀才湊過去看。
「有二十七戶,欠糧從兩斗到四石不等,最末還寫著,春後收田。」
錦鯉把紙條鋪在村規旁。
張家搶水,燒田,夜襲糧倉,都不是為了幾畝荒地。
他們要讓附近的人沒水種地,沒糧過春,再拿借糧和欠帳把田一塊塊吞下去。
周大娘望著那串名字,手裡的碗慢慢放下。
「俺們若沒撐住,也會被他們逼著借糧。」
「所以公田的糧不能亂動。」
錦鯉說道。
「種倉要補,水溝要修,輪耕冊也要繼續記。」
陸衍看著她。
「張家外莊丟了人,今日不會善罷甘休。」
「他們越急,越會露出更多帳。」
錦鯉將欠糧單收進木匣。
「方先生,把這些人的話都記下來,今日送一份到縣衙。」
方秀才提起筆。
「俺先記誰?」
錦鯉看向村外通往雲溪縣的官道。
「先記張家要吞的二十七戶田地,再記他們囤下的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