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桃源村若想安穩收人,今夜子時,北山舊磨坊見。」
方秀才捏著那張紙,手心全是汗。
「這不是宋縣令的字,縣衙文書不會只寫一句話,更不會不蓋印。」
陸衍將紙拿過去,對著日頭看了看。
「紙是城裡糧鋪常用的粗紙,墨里摻了松煙,張家莊帳房寫帳也用這個。」
阿青扛著木棍從村口過來。
「俺帶人去舊磨坊,把寫紙的人揪出來。」
「不能去。」
錦鯉把紙折好,塞進袖口。
「對方敢約在北山,便盼著我們帶人過去,磨坊四周都是林子,進去容易,出來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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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這人來村里做什麼?」
方秀才問完,又看向村口那幾個挑著包袱的陌生人。
自稱義棚管事的男人正站在樹下,旁邊跟著二十多戶災民,有人背著孩子,有人拖著破蓆子,還有人懷裡抱著鍋。
那男人見他們遲遲不過去,喊了一聲。
「沈姑娘,宋縣令讓俺帶人來試工,天快黑了,總得給大家找個落腳處。」
錦鯉走到他面前。
「縣衙給你的文書呢?」
男人從懷裡摸出一張紙。
「宋縣令口頭交代得急,文書明日才補。」
「你叫什麼?」
「俺姓杜,城西義棚都叫俺杜管事。」
「義棚里的管事姓劉,今日上午方先生才去過。」
男人臉色變了變。
方秀才立刻接話。
「劉管事左腿有舊傷,走路拖腳,縣衙撥糧時都是他記冊,我沒見過你。」
杜管事往後退了半步。
「俺是新來的,劉管事病了,縣衙才讓俺跑這一趟。」
「那你回城裡,讓劉管事親自來。」
錦鯉看著他。
「桃源村收人,要驗文書,要問戶口,要試工三日,少一樣都不行。」
一個抱孩子的婦人急了。
「俺們真是義棚來的,俺男人病死在路上,孩子兩天沒吃飽,姑娘別趕俺們走。」
「我沒趕你們走。」
錦鯉指向村外空地。
「願意試工的,今晚先在村外搭棚,村里給一鍋熱粥,明日等縣衙書吏來驗身份,再決定誰能進村。」
老婦人連連點頭。
「有粥就成,俺們能等。」
杜管事卻皺起臉。
「宋縣令讓你們安置災民,你們把人擋在村外,若夜裡出了事,誰擔得起?」
陸衍往前站了一步。
「桃源村的事,輪不到你擔。」
男人盯了陸衍一眼,見阿青已經帶著人圍在附近,只得扯起嘴角。
「俺也是替縣衙辦事,既然你們不領情,俺回去復命。」
「慢著。」
錦鯉叫住他。
「你既替義棚辦事,知道義棚今日晚食發什麼嗎?」
杜管事張口便答。
「粥,雜糧粥。」
方秀才搖頭。
「今日發的是藥粥,裡面有陳皮和薑末,劉管事怕災民受寒,午後還貼了告示。」
杜管事臉皮抽了抽,轉身就往外走。
阿青抬起木棍攔住路。
「俺看你還是留下,等縣衙的人來認認。」
「俺沒犯事,憑什麼留?」
「你拿假話帶人進村,還問憑什麼?」
錦鯉抬手。
「讓他走。」
阿青急道。
「放他回去,他肯定去給張家報信。」
「他今日進不了村,便已知道桃源村不是誰帶張紙就能混進來。」
錦鯉看著那人快步離開。
「趙叔,叫人遠遠跟著,別動手,看看他回哪兒。」
趙獵戶點頭,帶著一個年輕漢子從側邊繞了出去。
村外的災民被安排在舊路邊,周大娘領著婦人支起大鍋,又從公糧里舀出兩升陳糧。
何杏娘小聲問道。
「俺們糧也不寬裕,真給他們吃?」
「給一頓。」
錦鯉說道。
「明日驗過身份,願意守規矩又肯出工的留下,不願意的讓縣衙另做安置。」
周大娘舀著米,嘆了口氣。
「逃荒路上的人見碗熱粥就能跟著走,俺怕他們覺得咱們不近人情。」
「人情不能拿一村人的命去填。」
錦鯉朝祠堂走。
「夜裡把大家叫齊,村規今日定下來。」
天擦黑時,祠堂前點起兩盞油燈。
村裡的人擠在院中,試工災民待在村外,隔著柵欄能聽見裡面說話。
方秀才坐在木桌後,筆墨鋪開,周有根抱著工分冊,趙獵戶靠著門板,陸衍手裡拿著一截削平的木板。
錦鯉站在桌前。
「桃源村今日有地,有井,有種子,有耕牛,也有外頭盯著這些東西的人。」
魯石問道。
「俺們不是已經有村規了嗎,小滿那塊木板上寫得清楚。」
「那是先立的三條。」
錦鯉拿起工分冊。
「人少時,一句話能說清,人多了,誰出多少工,誰領多少糧,誰守夜,誰犯了錯,不能全靠記性。」
周有根先問。
「地要怎麼分?」
「官荒丈完後,按暫籍人口分口糧田。」
錦鯉說道。
「每戶先領一畝,誰家能開更多荒,報到村里記冊,開荒地前三年歸開荒的人種,水溝和路邊留給公田。」
何杏娘抱緊石頭。
「俺家只有俺和孩子,兩個人也能領一畝?」
「能。」
「俺一個婦人,怕是種不動。」
「你可同別人合種,也可拿工分換耕牛時辰,收成按你們自己寫的約分。」
周大娘問道。
「若有人只顧自家田,不肯修溝,不肯守夜呢?」
「公田工分照記,守夜工分照記,修溝工分也照記。」
錦鯉指著冊子。
「誰只種自家田,不做村裡的活,輪耕排後,領公糧排後,村里遇到事也不得先替他出人出糧。」
阿青撓了撓頭。
「俺守夜一整晚,跟挑一天泥,工分一樣?」
「守夜一晚記兩分,巡村遇到險事另記。」
陸衍將木板放到桌上。
「守夜分三班,每班四人,誰擅離,誰飲酒,誰私開村門,先扣十工分,守夜人也要互相記名。」
村里安靜下來。
馬大順站在人群後頭,低聲問道。
「俺要是又犯錯呢?」
「偷糧,偷種,偷工分,第一次賠三倍,扣當月工分。」
錦鯉看向他。
「第二次停領村里公糧,第三次趕出桃源村。」
周大娘皺起眉。
「趕出去會不會太重,外頭正鬧旱,離了村子,人怕是活不下去。」
「周嬸,村里收人,是讓大家一塊活。」
錦鯉說道。
「有人偷走種子,偷走守夜時辰,害得旁人丟命,還要拿一句可憐替他遮過去,後頭誰肯守規矩?」
陸衍接道。
「規矩寫清楚,才知道什麼能做,什麼不能碰。」
何杏娘看著懷裡的孩子。
「俺明白,村口的門若誰都能開,孩子夜裡都睡不安穩。」
方秀才提筆寫下第一條。
桃源村田地按冊分配,開荒記畝,水界公用,不得私占。
第二條緊跟著落下。
村中公田,水溝,道路,種倉,由全村共守,出工按日記分。
第三條寫到巡邏時,陸衍抬頭看向眾人。
「夜巡時辰不許外傳,巡邏換班只由守夜組和村里記冊人知道。」
魯石問道。
「俺們自己人也不能說?」
「不能。」
陸衍說道。
「家裡人問也不能說,誰要換班,先報趙叔,趙叔再報村里。」
阿青咧嘴。
「俺這回記住,誰來套話,俺先把人扣住。」
「你先問清楚。」
錦鯉說道。
「外頭來的災民,試工三日,試工期間住村外,做什麼活,領多少糧,都寫在紙上。」
方秀才抬起頭。
「若是婦人帶著病人,做不了重活呢?」
「能挑菜,能洗麻,能照顧孩子,能補衣裳,都算活。」
錦鯉說完,看向柵欄外那些等粥的人。
「桃源村不嫌人窮,也不嫌人逃過荒,只看肯不肯守規矩,肯不肯靠自己掙一口飯。」
周大娘沉默許久,才把手按在桌邊。
「俺原先怕規矩太硬,大家心裡發涼。」
「俺現在聽著,倒覺得能睡踏實。」
她望向院裡的人。
「大家苦夠了,誰也不想再被人搶糧,搶水,搶孩子。」
方秀才將村規寫完,貼到祠堂門板上。
小滿擠到最前頭,一個字一個字念。
「桃,源,村,規。」
他念到偷盜懲罰那一條,抬頭問道。
「姐姐,壞人要是哭,說他餓了呢?」
「先問他為什麼餓。」
錦鯉摸摸他的頭。
「肯幹活,村里給飯吃,想偷別人的糧,便不能因為哭一哭就算了。」
眾人依次按下手印。
阿青按得最重,墨印糊成一團。
「俺守夜這條按了,誰敢不守,俺第一個把他拖來。」
夜深後,村外的災民喝完粥,陸續躺下。
一個瘦高男人縮在草棚邊,白日裡因插隊領粥被扣過半分工糧,他盯著祠堂門板看了半晌,悄悄摸出一張揉皺的紙。
紙上記著桃源村夜巡換班的時辰。
他鑽過舊路邊的矮溝,趁守夜人轉去看水口時,朝北山方向跑去。
黑暗裡,有人接過那張紙,問道。
「桃源村今夜哪一處最空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