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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5章 夜戰後的蒙學

  「北山還有人,他們沒跟張家一起走!」

  阿青的聲音從坡上傳下來,祠堂外的人剛鬆開的肩背又繃了起來。

  陸衍抬腳往北坡走,錦鯉叫住他。

  「別帶人追,先問巡哨看見了什麼。」

  阿青從坡上下來,鞋底帶著濕草和黃泥。

  「兩個,沒拿火把,躲在林子邊上看了半刻鐘,見張福的人走遠才往北山退。」

  趙獵戶把箭搭回箭囊。

  「不是張家莊的家丁,張家的人夜裡出門都帶燈,怕走錯山路。」

  「山裡的人盯著我們,也盯著張家。」

  錦鯉看向北坡那片黑沉沉的樹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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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他們今晚沒有跟著張福進村,說明張家還沒使喚動他們。」

  阿青握著刀柄。

  「俺帶人上去,把他們的落腳點摸出來。」

  「明日再摸,夜裡進山容易踩坑,村里剛打完一場,不能把能守夜的人都放出去。」

  陸衍走到柵欄邊,彎腰撿起一根被撞裂的木桿。

  「北坡加兩個人,南口也別撤,張家的人走得急,未必甘心。」

  「守到天亮換班,受傷的人先敷藥,沒傷的吃粥。」

  錦鯉轉身往祠堂走。

  「馬大順和劉四分開關著,別讓他們互相串話。」

  周大娘端著粥鍋,給守柵欄的人一人添了一碗。

  「俺熬了點薑湯,夜裡淋過雨的先喝,別等明日又病倒。」

  魯石扶著柵欄問道。

  「錦鯉,明日真要去縣城?」

  「要去。」

  「張家先敲鼓告狀,縣衙會不會先聽他們的?」

  方秀才將油布包放在桌上,一樣樣攤開。

  「張家能說夜闖村子是抓賊,能說木壩是自家修的,也能說傷人的箭是桃源村先放的。」

  他指了指田冊。

  「可這本田冊寫著桃溪里的舊水界,井裡那塊青石刻著官田民田,張家堵溪的事能查。」

  趙獵戶拿過壩圖。

  「俺量的壩高,渠寬,還有張家東渠的三道分水口,全寫在上頭。」

  「劉四的腰牌和孫帳房的黃紙也在。」

  錦鯉把木匣蓋上。

  「他們想把桃源村說成搶水傷人的流民,我們便把張家截水,夜闖,收買人毀種的事全擺出來。」

  周有根撓了撓頭。

  「俺見縣令時說不明白怎麼辦?」

  「你不用背話。」

  方秀才從包袱里抽出一張紙。

  「我寫一份證詞,你只要認清自己按的手印,再照實說你看見什麼。」

  「俺看見張家半夜運木頭,加高土壩,還看見他們把水引進莊裡。」

  「這些便夠。」

  方秀才把紙放到他面前。

  「宋縣令若肯查,自會派書吏去看。」

  祠堂里安靜下來,只聽見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響。

  小滿蹲在門檻上,手裡還攥著白日用來寫字的樹枝。

  「姐姐,明日俺去縣城嗎?」

  「你留村里。」

  「俺能幫方先生磨墨,也能拿東西。」

  「縣城人多,明日還有官司,你去會添亂。」

  小滿把樹枝在掌心轉了一圈。

  「俺不添亂,俺可以躲在車底下。」

  方靈兒聽得撲哧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車底全是泥,你鑽進去,先把衣裳弄得沒法穿。」

  小滿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腳。

  「那俺坐車裡。」

  錦鯉蹲在他面前,把他手裡的樹枝抽出來。

  「留在村里,明日傍晚跟方先生識字。」

  小滿抬起臉。

  「明日還識字?」

  「識。」

  方秀才看向錦鯉。

  「村里如今有二十多個孩子,年紀大的能撿柴,年紀小的跟著大人轉,若一直這麼下去,日後算帳,認契,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。」

  周大娘把空碗摞起來。

  「逃荒路上,能吃上一口就不錯,誰還敢想讀書。」

  「如今有井,有棚,也有人守村。」

  方秀才摸著小滿寫過字的泥地。

  「每日傍晚騰半個時辰,教孩子認字,認數,記工分,日後去縣城買鹽賣糧,也不怕讓人拿帳本騙。」

  何杏娘抱著石頭坐在灶邊。

  「俺家石頭才四歲,坐不住,能學嗎?」

  「先坐一刻鐘,學兩個字也行。」

  方秀才笑了笑。

  「孩子認得水,糧,田,家這些字,日後便知道什麼東西不能輕易讓出去。」

  錦鯉把樹枝遞迴小滿手裡。

  「孩子來蒙學,認十個字記半工,寫會自己的名字再記半工。」

  王氏從草棚里探出頭。

  「讀幾個字還給工分?俺編十丈草繩才一工,那些小崽子坐著玩也能掙糧?」

  周大娘朝她啐了一口。

  「孩子認字是為自家掙工,誰家不願送便不送,往後契書讓人騙了,可別哭著來找錦鯉。」

  王氏縮回棚里,嘴裡仍在嘀咕。

  「俺家招財也能學,他是男娃,記工該比丫頭多。」

  「認一個字就是一個字,男娃女娃沒有兩樣。」

  錦鯉朝沈招娣招手。

  「招娣明日也來。」

  沈招娣站在水桶旁,愣了愣。

  「俺也能?」

  「能。」

  「俺要是學會寫名字,二嬸會罵。」

  「她罵她的,你寫你的。」

  小滿立刻挪出門檻中間的位置。

  「招娣姐坐這裡,方先生說前面看得清。」

  沈招娣沒答話,手卻攥緊了裝豆種的小布袋。

  第二日傍晚,清田組收了鋤頭,修井組洗淨手上的泥,祠堂門口擺了兩塊削平的木板。

  方秀才用炭條在木板上寫下三個字。

  沈,小,滿。

  小滿坐在最前頭,手裡捏著削短的木枝,照著木板上的字一筆一划寫。

  他的手腕使不上力,橫畫拖得歪歪扭扭,寫到滿字時,下面的皿又少了一橫。

  方秀才沒有替他改,只用樹枝點了點。

  「這裡漏了,自己看看。」

  小滿把臉湊近泥地。

  「俺寫太快了。」

  「寫字不能急,橫平,豎直,缺一筆便不是原來的字。」

  「俺再寫。」

  錦鯉站在祠堂門邊,看著小滿把歪掉的字抹平,又從第一個字重新寫起。

  末世里,活著的人只管找水,找食物,找能躲喪屍的牆。

  她以前也只想讓小滿吃飽,不受人欺負,能跟在她身後活下去。

  可小滿趴在木板前,認真把自己的名字寫完整時,她忽然覺得還不夠。

  他該讀書,該識字,該知道外面的路怎樣走。

  他不能一輩子只學會躲災和撿柴。

  陸衍站在門外,肩上還背著巡夜的弓。

  「他把滿字寫對了。」

  錦鯉回過神。

  「才寫對一遍。」

  「寫十遍便熟了。」

  陸衍看著小滿把木枝舉起來給方秀才看,嘴邊露出一點笑。

  「明日俺教他認弓箭上的刻字。」

  「你會教?」

  「陸伯教過我,箭囊,弓臂,槍桿上的字,總得認得。」

  「那你每日蒙學後教半刻鐘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阿青從山路上快步下來,衣擺被樹枝劃開了一道口子。

  「錦鯉,張家的人已經進城了,張貴帶著張福,還拉了個腿上包著布的家丁。」

  陸衍收起笑意。

  「他們去告狀?」

  「俺在北山下聽見的,張貴說要告桃源村搶水傷人,還要告我們窩藏偷種賊。」

  錦鯉將木板上的三個字看了一遍,抬頭說道。

  「明日進城,讓張家把話說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