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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2章 廢村清查

  「這水,不是自己斷的。」

  陸衍抬腳踩過溪邊濕土,沿車轍走到東坡,半途又折了回來。

  「車印通往張家莊,泥里混著麥稈,莊田剛收過一茬,他們不缺眼下這點水。」

  趙獵戶問道:「要不要抓個守壩的人問問?」

  「今晚不抓,張家若繼續堵水,留下人證和車轍,比我們自己扒開土壩更有用。」

  錦鯉收起糧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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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先回營,明日進城的人天亮出發,留下的人清村,誰也不許碰上游土壩。」

  眾人回到坡腰時,通棚里已經傳出孩子的咳聲,草蓆邊漏著風,周大娘正拿破布堵縫。

  「丫頭,溪水能用嗎?」

  「能煮水,水量卻被人截了,明日以前省著用,每人只領一碗熱水。」

  「張家乾的?」

  「還沒有查清,不要傳出去,免得有人夜裡去拆壩。」

  阿青聽見這話,朝幾個青壯看了一圈。

  「誰管不住腿,我先把他捆在樁上,張家正等著咱們犯錯。」

  第二日天剛亮,錦鯉把清村的人叫到祠堂外,按糧冊分成四組。

  「周大娘帶婦人清祠堂,只收拾屋樑完整的半邊,黑牆和舊井附近不許進。」

  周大娘接過兩把竹掃帚。

  「孩子怎麼辦?」

  「十歲以上跟著撿碎瓦和乾草,十歲以下全在木樁內側,小滿負責點人,少一個便來報。」

  小滿挺起胸口。

  「我記得周小草,招財,招娣姐,還有方姐姐。」

  方靈兒把他拉到身旁。

  「你先把自己算進去,別點著別人,把自己點丟了。」

  「我不會丟,我跟姐姐走了這麼遠。」

  錦鯉把短木棍交給他。

  「看見蛇蟲別打,先叫大人,舊屋裡的罐子和木箱也不許伸手掏。」

  「裡面有糧嗎?」

  「有糧早叫耗子吃完了,藏著蛇倒更可能。」

  趙獵戶挑了六名青壯。

  「我查舊屋和山腳,碰到野獸先趕,不追進林子,誰會看屋樑?」

  一名做過木匠的男人舉起手。

  「我會,梁若發黑起粉便不能用,榫口鬆了也得換。」

  「你帶兩人查屋,能修的插白枝,要拆的插黑枝,地窖先開蓋放氣,半個時辰後再下人。」

  阿青扛著鋤頭問道:「我做什麼?」

  「帶人清南口到祠堂的路,寬度夠兩輛板車錯開,挖出的石塊別丟,按大小堆在坡邊,往後砌地基。」

  「草根也挖?」

  「路面挖,屋基處只割草,地契沒下來之前,不算正式動土。」

  王氏站在隊尾。

  「那沈家做什麼,我們昨晚已經搬過草,今日該歇半天。」

  阿青把一把缺口鐮刀塞給她。

  「你去割祠堂後的草,大柱二柱跟我清路,兩個媳婦去抬水。」

  王氏把鐮刀扔到地上。

  「我一把年紀,憑什麼同壯勞力一樣干?」

  錦鯉翻開昨夜的記工頁。

  「你可以不干,午飯沒有你的份,沈家私糧若願意養你,沒人攔。」

  「我是沈家的長輩,兒子養娘天經地義。」

  沈大柱立刻說道:「娘,家裡只剩那點豆,地還沒領到,你先跟著割草。」

  沈二柱也避開她的視線。

  「昨夜你已經吃了招娣半塊餅,今日別再拿孩子的。」

  王氏撿起鐮刀,嘴裡仍在念叨。

  「養你們兩個還不如養兩條看門狗,遇事只會幫外人。」

  沈招娣抱起空籃子。

  「我去撿碎瓦,午飯能不能算半份?」

  「十歲以下不按整工,撿滿一籃算半工,先戴上草編手套,別讓瓦口割傷。」

  李氏拽住她。

  「你乾的工得記在二房名下,吃食也交給我分。」

  沈招娣看向錦鯉。

  「誰幹的便記誰名下,對不對?」

  「對,半工換半份吃食,你願意給誰是你的事,別人不能搶。」

  「她是我閨女,我拿她的飯還叫搶?」

  周大娘拿起掃帚往祠堂走。

  「你昨日拿她換糧,今日又拿她的飯,等她餓死,你便省下一輩子的口糧了。」

  「你少挑撥我們母女。」

  「招娣若認你這個娘,自會把飯給你,用不著你當著人伸手。」

  李氏被說得臉上發熱,只能推了女兒一把。

  「快去,別偷懶,籃子裝不滿不許回來。」

  清理開始後,祠堂外很快堆起爛木和碎瓦,木匠踩著梯子敲過幾根屋樑,朝下方喊道:「正梁能用,東側兩根椽子爛透,拆時得先撐住。」

  周大娘扶著梯腳。

  「祠堂能住多少人?」

  「補完屋頂,擠一擠能睡二十人,後間沒有漏,放糧更合適。」

  「糧放這裡會不會返潮?」

  錦鯉從牆角抓起一把土。

  「先墊三層石,石上架木板,糧袋離牆半尺,後窗開小口通風,地面再撒草木灰。」

  一個婦人抱著掃出的爛草問道:「灰撒多厚?」

  「薄薄一層便夠,受潮後掃掉重換,糧袋底下每三日查一次,有蟲便單獨搬出去曬。」

  「各家的糧也搬來?」

  「願意寄存便登記封口,不願意便自己守,公糧今日先稱一遍。」

  聽見稱糧,幾個後加入隊伍的流民停下手裡的活,其中一人把鋤頭靠到牆邊。

  「昨夜還說各家糧歸各家,今日怎麼又要集中?」

  「集中的是公糧,沿路由糧車發下來的口糧,還有願意入伙的糧。」

  「誰知道稱完會不會連私糧也收?」

  另一個瘦高男人接過話。

  「她年紀才五歲,糧冊卻全捏在手裡,往後地也由她分,咱們出了力,最後怕是替她修莊子。」

  阿青從路口走來。

  「你們昨日為何不說,吃過一頓粥才想起自己吃虧?」

  瘦高男人梗著脖子。

  「粥是大家一路湊的糧,她不過替人看著,難道看久了便成她的?」

  方靈兒放下掃帚。

  「帳冊每日都記了誰交多少,誰領多少,你若說不清,可以自己看。」

  「我不識字,看了也白看,誰知道你們有沒有合夥做假帳?」

  錦鯉將糧冊放到祠堂門檻上。

  「你叫什麼?」

  「杜老三。」

  「入隊七日,第一日交高粱面三斤,領粥十四碗,干餅六塊,昨夜守棚記半工,今日尚未記工,有沒有錯?」

  杜老三抿了抿乾裂的唇。

  「幾碗粥誰記得清,我只知道糧車一直由你的人守。」

  「你想怎麼守?」

  「每戶各領一份,往後自己燒飯,剩多少與別人無關,開地也該先到先得。」

  旁邊幾人跟著出聲。

  「這話有理,合在一起容易扯皮。」

  「我家勞力多,憑什麼同沒男人的戶一起分?」

  「河邊地好,誰先割出來便該歸誰。」

  周有根從路口回來,把鋤頭立到地上。

  「沒有錦鯉帶路,你們連雲溪告示都見不到,昨晚張家來趕人時也沒見誰搶著出頭。」

  杜老三回道:「帶路歸帶路,總不能往後一輩子都聽她的。」

  陸衍站在祠堂殘牆外,沒有進來,只看向錦鯉。

  「規矩要趁現在。」

  錦鯉合上糧冊。

  「好,今日便說清楚,願意單過的站到南邊,領回自己交過的餘糧,三日後無論地契能否辦成,都自行離隊。」

  杜老三朝南邊邁了一步。

  「地若辦成,我們照告示也能領,為何要離隊?」

  「可以領,保結自己找,農具自己買,水渠和道路也別用公工所修。」

  「溪水是公家的,憑什麼不讓用?」

  「溪水能用,渠不是自己長出來的,誰挖渠,誰修閘,誰便有資格分水。」

  杜老三看向跟著起鬨的幾人。

  「咱們自己也能挖。」

  「那便從今日開始,公糧不再供你,工具也歸原主,你拿自己的鋤頭去挖。」

  跟在他身後的男人摸了摸空腰。

  「我的鋤頭逃荒路上壞了,先借一把總成吧?」

  「可以,按市價記帳,今後用工抵,一把舊鋤算八個整工。」

  「八個整工,你這是放債。」

  「邊市一把鋤頭賣一百八十文,壯勞力一日短工未必掙到二十文,你也可去縣城買。」

  杜老三剛要再說,祠堂後方忽然有人喊道:「這裡有糧袋,牆洞裡藏著糧袋!」

  眾人一齊轉向後牆,沈招娣抱著半隻破籃站在洞口,腳邊壓著一塊剛搬開的黑磚。

  錦鯉沒有去碰那隻糧袋。

  「誰先發現的?」

  「我,我搬碎瓦時看見磚後有麻繩,裡面還有東西在動。」

  趙獵戶拿箭杆挑開袋口,一股腐臭從裡面散出,幾隻黑蟲爬上磚縫,袋底還露出半截發青的骨頭。

  杜老三離得最近,抬腳便往後退。

  「這是人骨?」

  趙獵戶撥開腐布,露出一枚生鏽的張字銅牌。

  陸衍隔著箭杆看清牌面。

  「張家的人來過這座祠堂。」

  錦鯉抬頭望向那根尚且完整的正梁。

  「所有人退出去,今日先別清祠堂。」

  阿青按住刀柄。

  「袋裡若真是死人,昨晚那個田頭為何急著趕咱們?」

  祠堂外傳來牛車軋過草根的聲音,緊接著,一個陌生男人在村口喊了起來。

  「誰是沈錦鯉,縣衙來人傳話,立刻出來接狀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