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娘別說了，再跟著她走，咱們遲早連這身破衣也保不住。」
王氏甩開趙氏的手，蹲在地上撿被踩碎的餅渣，沈大柱卻一把揪住她的衣襟，將人扯到破棚後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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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還有臉說，若不是你娘到處嚷嚷，咱們的包袱能叫人搶？」
趙氏拍開他的手，順勢將袖口往裡攏緊。
「白日告密的是你，晚上招人的也是你娘，你沖我發什麼威風？」
「你早看見外面有人，為什麼不攔著她？」
「我攔得住嗎？你們大房孝順，怎麼不把她的嘴縫起來？」
沈二嬸抱著自家僅剩的小包袱挪遠，聽見這話也插了進來。
「大嫂說得對，娘闖的禍不能叫二房一起擔，錦鯉方才說再有下回便趕沈家走，往後誰惹事誰自己滾。」
王氏抓起一把泥朝她扔過去。
「你個攪家精，包袱沒丟便來看我笑話，別忘了我是你婆母。」
「婆母也不能拉著孫子去送死，今晚若不是錦鯉早有安排，刀都砍到孩子頭上了。」
「她有安排卻不告訴我們，分明想借流民的手害我。」
趙氏聽著兩邊爭吵，沒有再勸，只把兩個孩子拉進窩棚，將那塊干餅掰開分給他們，又偷偷留下指頭大的一塊。
天亮以後隊伍收拾車馬，阿青帶人將霉糧集中挖坑埋掉，方秀才則坐在車邊重抄被民團踩破的名冊。
趙氏盯著那隻油布包看了許久，隨後拿著留下的餅走向小滿。
小滿正蹲在車輪旁收細繩，看見她靠近便把繩頭塞進懷裡。
「大伯娘，你來做什麼？」
「瞧你昨晚沒睡好，給你留了口餅，快拿著吃，別叫你奶看見。」
「我有姐姐發的早飯，不吃你的。」
「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，吃一口餅算什麼，你姐姐管糧嚴，私下未必捨得給你好的。」
小滿看著她攤開的掌心，餅塊邊緣還留著被掰開的毛茬，他沒有伸手，只朝遠處的王氏看了一眼。
「奶昨晚的餅被搶了，你怎麼還有？」
「這是我從自己嘴裡省下來的，專門留給你。」
「你對我這麼好，是不是有事問我？」
趙氏正在往前遞餅的手停在車輪旁，隨後將餅塞回袖口，伸手替他拍了拍肩上的草屑。
「你這孩子，親戚之間問句話也算有事？你姐姐昨晚說要趕咱們走，大伯娘心裡沒底，只想知道她還肯不肯帶著沈家。」
「姐姐說了，只要你們聽安排就帶。」
「那她準備帶大家去哪兒？」
「去越州。」
「越州那麼遠，路上銀子若花完怎麼辦？你姐姐把銀子放在哪輛車上，別又叫流民搶了。」
小滿低頭繞著繩結，口中答得隨意。
「銀子沒在車上，姐姐藏到桑林那邊的包袱里了。」
「哪個包袱？」
「就昨晚趙叔守著的那棵歪桑樹下面，灰布的，姐姐不讓我說。」
趙氏將那塊餅塞到他手裡，轉身時還替他擋住了王氏那邊的視線。
「我不告訴別人，你也別說見過我。」
小滿等她走開，立刻把餅放到車邊石頭上，朝正在套車的陸衍招手。
「陸衍哥哥，大伯娘問我銀子藏在哪，我說在歪桑樹下的灰包袱里。」
陸衍把套繩扣緊，順著趙氏離開的方向看過去。
「那裡有什麼？」
「昨晚裝霉糧的空袋子，阿青叔丟在那裡了。」
「誰教你把她引過去的？」
「姐姐說，遇到不該問的事，別急著說不知道，先看對方想做什麼。」
「去周大娘身邊，別再單獨接她的東西。」
小滿點頭跑開，陸衍沒有馬上追趙氏，只繞到桑林另一側，從倒塌的窩棚後靠近那棵歪桑樹。
趙氏已經蹲在樹根旁，雙手把灰布包袱翻了個底朝天，裡面除去發霉的糧殼和幾根草繩，連一枚銅錢也沒有。
她正要把包袱塞回樹洞，身後的斷劍便挑住了布角。
「找到銀子了嗎？」
趙氏手裡的包袱落到地上，回身看見陸衍，膝蓋隨即落在枯葉上。
「我沒有偷銀子，我只是聽小滿說這裡有包袱，怕是昨晚流民留下的髒東西，過來看看。」
「小滿說的是姐姐藏銀的包袱。」
「他一個三歲孩子說話沒頭沒尾，我哪知道他說什麼。」
「你若沒聽懂，為何避開眾人獨自來翻？」
趙氏伸手去抓陸衍衣擺，斷劍落下擋在她手前，她只得把手收回去。
「我是一時糊塗，大郎在關前惹了民團，娘又把流民引來，我怕錦鯉真把我們趕走，想著若能找到銀子藏處，路上也有個保命的倚仗。」
「拿她的銀子保你的命？」
「我沒想全拿，只想拿幾兩帶孩子走，求你別告訴錦鯉，她若知道了，我們一家全得餓死。」
「起來，去她面前說。」
趙氏哭著搖頭，手掌藏進袖口，將提前寫好的紙條攥在指間。
「我不敢去，她連親奶都能不認，哪裡肯饒我。」
陸衍用斷劍指向隊伍所在的位置。
「你自己走，還是我叫阿青來拖你？」
趙氏只得從地上爬起來，跟著陸衍往桑林外走，經過土坡時，一名昨夜沒有搶到糧的流民正挑著破筐從路邊經過。
她裝作腳下踩到樹根，身子往旁邊歪去，藏在掌心的紙條順著筐沿塞進了破布底下。
那名流民沒有回頭，只用手扶穩筐繩，腳步繼續朝荊州鎮方向走。
錦鯉站在糧車旁等著，見趙氏被帶回來，先看了看陸衍手裡的灰包袱。
「她去翻了？」
「小滿把她引過去的，包袱里什麼也沒有。」
趙氏跪在車邊，剛要哭訴，錦鯉便抬手叫方秀才停下筆。
「別哭，把你為什麼套小滿的話，又為什麼找銀子說清楚。」
「我怕你趕我們走，只想給孩子尋條活路，沒想害你。」
「關前沈大柱也是這麼說的，他要拿全隊的糧和人換自己的活路，你現在又拿孩子當藉口。」
「我真的沒有拿到東西，你就饒我這回。」
「沒拿到是因為包袱里沒有，若那裡真放著銀子，你會留下？」
趙氏正在抹臉的手沒有再往下擦，沾著泥的袖口遮住半邊臉，嘴裡也沒接上話。
錦鯉叫阿青取來一根繩，將趙氏的手綁在板車側面。
「今日你跟車走，不許離開兩步，沈家人的份例減掉一半補守夜的人，誰替她解繩，誰一起離隊。」
王氏從窩棚方向衝來，張嘴便要罵，沈二嬸卻先抱著孩子退到另一輛車旁。
「誰偷銀子誰受罰，二房不替她擔。」
沈大柱瞧見眾人都在看自己，只得朝趙氏啐了一口。
「丟人現眼的東西，誰叫你去翻包袱？」
趙氏跪在車輪邊沒有還口，餘光卻追著那個挑破筐的流民，看見對方已經拐上通往荊州鎮的小路。
破筐里的紙條隨著腳步露出一角，上面只有兩行字。
山匪財物在隊中，帶路引的書生知道藏處。
挑筐人走到路口，迎面碰上一隊騎馬的灰衣漢子，為首的人勒住馬，朝桑林方向抬了抬鞭子。
「前頭那支車隊，可有個拿斷劍的少年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