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水自墨黑轉為碧綠，波浪拍打在護甲板上，發出沉悶的迴響。
遠航號的艦橋之內，幾名航海參謀圍著銅製測繪桌，手裡的炭筆不斷修改著航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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氣象記錄員將兩張油紙鋪在桌面上，紙面畫著連續跳動的氣壓曲線。
「提督，南部海域的氣壓掉的厲害。」
參謀指著下方的一塊陰影。
「按照科學院給出的對照表，那是一處範圍不小的低壓旋轉氣流。」
龐統湊上前去，目光在墨跡與海圖之間來回掃視。
「左舵半個羅經點，各艦拉開距離。」
「傳令輪機艙，鍋爐壓力維持在七成，別把連杆頂折了。」
「避開南面的水汽帶，咱們貼著北邊洋流走。」
令旗通過桅杆迅速打出，九艘護衛艦緊隨旗艦微微轉向。
黑煙自排氣筒噴出，船隊沿著平緩的水道平穩滑行。
十艘重型戰艦在風平浪靜的間隙中穿過風浪邊緣，未捲入那場低壓旋渦。
整整半個月的遠洋航行，重型機械持續轉動，軸承箱裡熱氣騰騰。
工兵們端著長嘴油壺穿行於管道之間，按時給每個轉動軸注入潤滑油。
艙底除了金屬撞擊聲與水流聲，沒有任何機件發生結構開裂。
龐統整了整長袍，走下艦橋的鐵梯，巡查各層的底艙。
跟隨在後方的首席軍醫官提著木藥箱，腳步走的頗為輕快。
以往出海半個月的水手，這時候往往滿嘴流血，牙床爛的吃不下乾糧。
可這支艦隊的艙室里，卻飄著一股淡淡的酸甜果香。
龐統推開一處水手宿艙的鐵門，艙內十幾個漢子正蹲在鋪位前吃早飯。
他們的飯盒裡裝著煮熟的麵餅，旁邊還擺著一小碟黃綠相間的嫩豆芽。
「今天發的是什麼罐頭？」
龐統隨口問了一句。
正嚼著豆芽的老水手薛衡趕緊咽下嘴裡的食物，把陶碗亮出來。
「報告提督，是襄陽送來的紅糖蜜漬柑橘，甜的很，酸味也正。」
「這豆芽生的快，用木框墊上沙土，澆點洗米水，三天就能割一茬。」
軍醫官在旁邊笑了起來，拍了拍箱子裡的藥瓶。
「陛下臨行前讓科學院特製了草藥濃縮汁，每天往飲水桶里倒上兩勺。」
「誰要是偷懶不喝，舌頭長泡就得去關禁閉。」
一名年輕士兵揉著腮幫子，咧嘴露出滿口白淨齊整的牙齒。
「哪能不喝呢，天天能吃到帶甜味的果肉，做夢都笑醒了。」
「以前聽江上的老客說出洋等於送死，現在看來，伙食比家裡還好。」
龐統掃視了一圈，艙內士兵個個面色紅潤，精神頭十足。
無一人出現渾身乏力、關節酸痛的遠洋怪病。
甲板上方適時傳來了整齊的腳步聲。
火槍營的校尉正帶著士兵進行隊列操練，後裝線膛步槍平端在胸前。
士兵們跨步轉身，槍托抵肩，瞄準遠處翻滾的海浪，動作乾脆利落。
刺刀在天光下閃爍著冷光，整支軍隊的殺氣在遼闊大洋上絲毫未減。
遠航行至第十五日的黎明，海面升起了白茫茫的大霧。
濃重的濕氣把整片天空遮的嚴嚴實實，能見度不足半里地。
艦橋外的銅鈴被海風吹的偶爾輕響，四周的海水顯得格外平緩。
船頭的舵手探出腦袋，發現周圍多了不少飛鳥。
那些海鳥通體雪白，翼展超過四尺，嘴喙粗長，發出一陣陣尖利的怪叫。
無論在揚州沿岸，還是在安息與羅馬的海邊，都不曾見過這種鳥類。
水面上泛起層層水波，成群的白鳥掠過水麵，叼起肥碩的游魚。
一片寬大的綠色植物順著水流漂到遠航號的鐵甲邊。
掌舵的老舵手順著舷梯放下竹篙，將那片葉子撈了上來。
葉片比成年人的巴掌還要大上兩倍，邊緣呈鋸齒狀，色澤翠綠如新。
「提督，您瞧瞧這個。」
老舵手捧著濕漉漉的闊葉跑上甲板，聲音帶著幾分急切。
「這葉片水分充足，連根莖的斷口都是剛折斷不久的。」
「漂在海里的時間絕對不超過一天。」
龐統伸手接過那片肥厚的翠綠闊葉，指腹碾了碾葉肉，擠出了青澀的汁水。
他抬起頭，看向大霧籠罩的正前方。
只有真正的大片陸地或者巨大江河的入海口，才會衝出這等林木殘枝。
「咱們到了。」
龐統將闊葉扔在甲板上。
遠航號主桅頂端的瞭望斗里，瞭望手將棉布裹在手指上。
他反覆擦拭著黃銅望遠鏡的鏡片，把海風帶來的水汽一點點抹乾淨。
海霧依舊濃稠，天際線上泛起一抹橘黃色的朝霞。
太陽從東方的海平面升起，日光逐漸驅散沉重的寒氣。
一股強勁的暖風忽然從西北方向吹拂過來，推擠著濃厚的白霧。
白霧在風力的撕扯下裂開大口子，露出了一方遼闊的新視野。
瞭望手猛然將雙眼貼在望遠鏡的目鏡上，身子僵在了木斗邊緣。
無邊無際的深藍已然褪去，視野盡頭浮現出一道延綿起伏的金色地平線。
那是遼闊平緩的泥灘，在初升朝陽的照射下，泛起耀眼的金光。
泥灘的後方，是重重疊疊、望不到邊際的蒼翠叢林。
高大挺拔的未知巨木直插雲霄，深綠色的樹冠連綿起伏，無邊無際。
這裡看不見城牆與巡邏的木船，目光所及皆是原始蠻荒的土地。
「陸地——」
瞭望手扯開嗓子，聲音穿透了晨霧。
「正前方發現陸地！」
他激動的抓起身旁的銅錘，拼命敲擊掛在桅杆上的警報銅鐘。
噹噹當的清脆鐘聲迅速撕碎了海面上的平靜。
「不是荒島，是望不到頭的大陸！」
「有林子，有灘涂，全是金色的！」
甲板上的士兵紛紛停下操練，擠到船舷邊緣，伸長脖子張望。
龐統快步衝出艦橋，手掌按在冰涼的銅欄杆上，極目遠眺。
晨光正好刺破最後一層薄霧，將那道漫長的泥灘照的通亮。
十艘戰艦拉響了汽笛，低沉厚重的轟鳴聲在空曠的海灣上方迴蕩。
瞭望手在薄霧中，看到了一片從未出現在舊地圖上的金色海岸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