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能是哭累了。
白梔的呼吸從最開始的斷續抽泣,漸漸變得均勻而綿長。
靠在葉川手臂上的重量,也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。
她安安靜靜的,嘴唇微微張開一條縫,呼吸從那裡輕輕地進出,毫無防備地睡著了。
葉川扶著她的肩膀,試著把她放平到沙發上。
白梔的身體在移動中「哼」了一聲,好似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句什麼,像是誰的名字。
她抓著葉川的衣服,眉頭皺了皺,又舒展開來。
還沒等葉川來得及抽手,白梔就翻了個身,在肩膀上蹭了蹭臉頰。
居然自己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角度,腦袋從手臂滑到了大腿上。
白梔的鼻尖貼著葉川小腹,唇齒間的呼吸,熱熱地撲過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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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隻手無意識地攥著葉川的衣邊,哪怕在睡夢裡,也要確認這個枕頭不會跑掉。
葉川低著頭,看著腿上那顆毛茸茸的腦袋,看著女孩淺淺勾起的嘴角和粉撲撲的側臉。
沉默了片刻,沒有挪開。
轉校這一個星期,幾乎每天的午休時間,都有白梔陪著。
遊戲教學、互相競爭、吐槽生氣……習慣了耳邊嘰嘰喳喳的說話聲。
忽然這個人睡著了,整個世界安靜下來,安靜得讓葉川有些無聊。
既然無聊,那就乾脆試著把那個一直偷看的傢伙喊出來,看能不能套點情報。
「桃霏同學……這麼偷看,很不禮貌吧?」
葉川側過臉,朝中間的床簾方向喊了一句。
聲音不大,如果床簾被封得嚴實,聲音肯定穿不進去,但簾面肉眼可見地抖了一下。
過了片刻,床簾的邊緣被慢慢掀開,桃霏從縫隙里探出來。
兩隻可愛的小手,無處安放的絞在一起。
偷看的行為被發現了,還被點了名……女孩的臉,紅得像剛泡完熱水澡。
目光躲躲閃閃的,不敢往對視:「中午好……」
葉川有些意外,本以為她會迅速縮回帘子後面,把隔音面料拉得嚴嚴實實。
沒想到桃霏不僅走了出來,還開口說話了。
看來,她已經不像最初那樣牴觸自己。
完全放下警惕當然不可能,畢竟水仙家族十幾年的教育,已經根深蒂固。
但這些天,桃霏確實對葉川有了不少改觀。
她貼的那些標籤,只要貼過粉色標籤的東西,葉川都很小心地避開了,標籤上寫的提示,也有很認真的遵守……
這些天,沒有任何越界的舉動……
看自己的眼神也很乾淨,沒有任何家裡人說的奇怪欲望。
葉川每天中午和白梔在客廳里打遊戲,兩個人吵吵鬧鬧的。
偶爾傳過來幾聲女孩的懊惱和手柄按鍵的咔噠聲,偶爾又是一陣通關後壓低了聲音的歡呼。
桃霏最開始只是好奇,想看看發生了什麼,才偷偷的掀開帘子。
看到白梔的笑容,臉上那種神采飛揚的表情,是她在這個學校里從來沒見過的……
為什麼能笑得那麼開心呢?是因為遊戲很好玩嗎?
她現在也不知道答案。
葉川也不知道答案,桃霏是真的天真無害,還是偽裝得太好。
沒選擇慢慢試探,而是乾脆直接開問。
「我一直挺好奇的,你們家族到底是怎麼看待男人的?」
從了解到的資料來看,如果科技真的如顧夕顏說的那麼離譜。
那麼對於水仙家族來說,這個世界上男人已經是不必要的存在了吧?
那肯定會妖魔化,肯定會貶低到一文不值。
桃霏想了想,修長的睫毛隨著思考的頻率微微顫動著。
她沒有迴避,認真地回憶著那些從小被灌輸到耳朵里的說法,然後誠實地複述了出來。
「男孩子……力氣很大,行為很粗魯,脾氣很暴躁……會欺負女孩子。」
「姐姐說,讓我們不要單獨和男孩子接觸,會很危險……」
水仙家族所有成員都是人工孕育,所以沒有媽媽、奶奶這些輩分。
年長的都是姐姐,年幼的都是妹妹。
說完,桃霏以更輕的聲音,又補充了一句。
「她們說,男孩子身上有一種味道,聞多了會生病,但我沒有聞到過……可能是因為你每天都有洗澡。」
葉川聽完,先是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倒也沒有全錯。
男人力氣大是真的,脾氣暴躁的也確實不少,至於欺負女孩子和單獨接觸的危險性……
假設從普通家長的角度出發,倒也算是個合理的提醒。
只是水仙家族給出的理由,有些過於荒唐。
葉川把趴在腿上的白梔,稍微挪了挪,讓她枕得更舒服一些。
然後再看向桃霏,真誠的問道。
「那你現在願意走出來跟我說話,是覺得我算個好人?」
「唔。」桃霏的表情,陷入了短暫的遲疑。
她交疊在身前的雙手,微微收緊。
然後慢慢地、猶豫地開口,
「我……現在還不太確定。」
她止住聲音,目光落在白梔身上。
白梔睡得很沉,臉埋在葉川的腿側,嘴角微微翹著,很幸福的模樣,像在做什麼美夢。
要知道……剛剛可是哭著過來的。
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,但肯定很傷心。
葉川抱著她,讓她輕輕靠在身上,陪她說話,把她的情緒一點一點地撫平……
桃霏不知道男孩子好不好,但是女孩子都很好,那對女孩子溫柔的男孩子,被女孩子喜歡的男孩子……應該也是好的吧?
這就是她的邏輯。
桃色的瞳孔里映著春水般的柔情,認真地給出自己推導出來的結論。
「葉川同學,應該……不是壞人吧?」
「不是壞人嗎……」
葉川只是輕輕重複了一遍桃霏的評價,然後低下頭,看著熟睡中的白梔。
女孩微微動了動,把臉朝葉川的肚子挪了挪,徹底的貼了上去。
葉川的味道,讓白梔很喜歡,很安心。
她的呼吸暖暖的,細密的睫毛還有哭過的濕潤,眼角掛著一滴沒能完全落下的淚珠。
葉川伸出手,用拇指輕柔地幫她擦拭。
白梔的皮膚細嫩而微涼,很舒服。
讓她傷心哭泣的真兇是自己,幫她抹去眼淚的人也是自己。
這要怎麼算呢……怎麼算都當不成好人了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