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錶事件之後,方家陷入了一種微妙的沉默。
沒有人再提起那天的錄音筆,沒有人再提起方正跪在地上的眼淚。
就好像那件事從未發生過。
方正第二天就恢復了往常的模樣,早餐時幫大姐倒咖啡。
下班後陪七妹做實驗,周末還陪著三姐去靶場練槍。
姐姐們對他的態度也迅速回暖,畢竟十八年的相處不是一段錄音就能抹掉的。
但方凝冰注意到了一些別人沒有注意到的細節。
她發現方正現在每次提到方源時,措辭變得更謹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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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不說壞話了,他從來不說壞話,而是把那種「擔憂」和「關切」包裝得更精緻了。
他會在大姐面前提起方源時用更溫和的語氣,會在二姐問他方源最近在做什麼時露出一個欲言又止的表情。
然後說「哥哥最近好像很忙,我也不太清楚」。
這個表情比任何壞話都有效,因為它暗示方源在疏遠家人。
而方正作為弟弟正在為此感到難過。
方凝冰把這些細節記在心裡,但沒有寫進筆記本。
筆記本是記客觀事實的,而這種東西屬於主觀判斷,她暫時還需要更多證據。
至於他為什麼記錄這些?
自然是她也發現了方正的一些問題,明明是相處了十八年的弟弟。
可是為什麼對方會變成這樣?
方源才回到家裡幾天,就開始陷害對方?
那之前是不是已經發生了?
尤其是方正是享受了本不屬於自己的奢華人生十八年。
竟然還陷害真正的方家少爺!
想到這裡,方凝冰把注意力轉向了一個更具體的目標。
第一周,她在走廊里和方源擦肩而過的時候。
注意到他穿的是接風宴上那件白襯衫。
袖口的磨破邊緣還在,沒有縫補的痕跡。
第二天,他換了另一件淺藍色的舊襯衫,領口內側有一小塊洗不掉的淡黃色汗漬。
第三天,他又穿回了白的那件。
方凝冰在筆記本上寫:「第一周,三件舊襯衫輪換,袖口磨破,未縫補。」
第二周,她在樓梯上碰到方源下樓,他穿著那件淺藍色的襯衫。
袖口的扣子掉了,用一根別針臨時別著。
方凝冰注意到那根別針已經有些生鏽了,大概是在哪個抽屜角落翻出來的。
她又在筆記本上寫:「第二周,還是那三件,扣子掉了用別針代替,針腳很密,但不熟練。」
第三周,她在洗衣房看到了方源晾的衣服,兩件襯衫掛在晾衣繩上。
其中一件的肩膀處多了一道縫補的痕跡,針腳歪歪扭扭,但每一針都縫得很密。
方凝冰站在那根晾衣繩前看了很久,一個連買件新襯衫的錢都沒有的人。
正在用最笨拙的方式讓自己看起來體面一點,她回到房間,在筆記本上寫:「第三周,肩膀處縫了一針,針腳歪扭,但很密,自己縫的。」
之後她在廚房倒咖啡的時候,方源正好推門進來,從餐邊柜上拿起一個沒人動過的水煮蛋。
他還是穿著那三件襯衫中的一件,肩膀上那道歪扭的針腳還在,袖口的磨破邊緣也沒有任何改善。
方凝冰端著咖啡杯站在廚房角落裡,看著他站在水槽邊剝蛋殼。
他的動作很安靜,吃完把蛋殼丟進垃圾桶,洗了手,轉身走出去。
從頭到尾沒有看她一眼。
方凝冰回到房間,翻開筆記本,在最新一頁寫了一行字:「第四周,依然如故。」
她停了一下,筆尖懸在紙面上方。
然後她又加了一行字:「家裡每個月都打生活費,但他穿的還是那三件舊襯衫。」
寫完這行字之後,她把筆記本合上,放在床頭柜上。
窗外梧桐樹的影子在窗簾上晃動,她盯著那些晃動的光影看了很久。
她沒有去找方源對質,沒有把筆記本拿給任何人看。
因為她知道,在這個家裡,一段錄音都換不來一句正式的道歉,幾行字又能改變什麼呢。
但她可以繼續觀察,繼續記錄,至少,有一個人應該知道真相!
..................
方清瑤今天加班到很晚。
連續開了三個跨國視頻會議,審完兩份投行意向書,又和歐洲分公司就匯率對沖方案吵了四十分鐘。
她揉著太陽穴從辦公室里出來的時候,整層樓只剩下她一個人,走廊里的感應燈一盞接一盞地在她身後熄滅。
開車回方家莊園的路上,她才發現自己一整天只吃了一頓午飯。
如果那個在會議間隙啃掉的能量棒也算午飯的話。
胃裡空得發慌,腦子卻還在高速運轉,全是明天晨會要用的數據。
她需要一杯咖啡。
不是莊園裡那種現磨的,需要等十分鐘的咖啡。
是現在,立刻,馬上就能喝到的冰美式。
她在路邊的便利店門口停了車。
自動門滑開的時候,她正低頭在包里翻手機,另一隻手已經在摸錢包。
冰櫃的位置她爛熟於心,進門左轉第三排貨架,最上面那層是碳酸飲料,冰美式在第二層右手邊。
她走過去拿了瓶子,擰開瓶蓋先喝了一口,然後才想起來還沒付錢。
她往收銀台走去,同時抬起眼。
她停下了腳步。
收銀台後面站著的人穿著深藍色的便利店員工服,袖口有鬆緊帶,胸前印著便利店的名字。
他正在收銀,動作很熟練,掃碼,報金額,收錢,找零,然後從櫃檯下面拿了一根吸管遞給前面的顧客。
顧客接過吸管走了,自動門在她身後合上。
然後那個人抬起頭,看向站在冰櫃旁邊的方清瑤。
方源,她的弟弟,方家的真少爺。
穿著便利店員工服,站在收銀台後面。
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對上,一秒,也許是兩秒。
方源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,沒有慌亂,沒有羞愧,沒有「被發現了」的窘迫。
就好像站在便利店收銀台後面這件事,和站在方家莊園客廳里一樣自然。
「方源?」
方清瑤的聲音先是疑惑,那種在大腦還沒完全處理眼前畫面的瞬間發出的本能疑問。
然後她看清了,不是看錯了,不是眼花,不是加班太晚產生的幻覺。
站在收銀台後面的這個人,穿著便利店員工服的這個人。
就是在家裡被所有人評價為「上不了台面」的那個真少爺,她的親弟弟。
方源看了她一眼,然後繼續碼放硬幣。
他掃了冰美式的條碼,收銀機發出清脆的「滴」一聲,「六塊。」
方清瑤沒有付款,她的手指攥緊了冰美式的瓶身。
她盯著方源身上那件深藍色的員工服。
盯著他胸口印著的便利店名字,盯著他熟練掃碼的動作。
這些畫面疊在一起,在她腦海里炸開,然後迅速被一種灼熱的情緒點燃。
不是心疼,她怎麼會心疼這個才回來的弟弟?
是憤怒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