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鐵柱點上煙,深吸一口,把煙盒往桌上一拍。
「兄弟,我今天來,是給你送錢來的。」
陳默笑了笑,沒接話,等他往下說。
孫大頭搬了把凳子坐到旁邊,翹著二郎腿,一臉看戲的表情。
趙鐵柱壓低聲音:「城東機械廠,你知道吧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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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知道。」陳默點了點頭。
「完蛋了。」趙鐵柱伸出一根手指往下一按,「徹底完蛋了。上個月開始就發不出工資,工人堵了三回廠門,縣裡派人去協調,沒用。前天我聽到確切消息——上面已經批了,破產清算。」
陳默沒什麼表情,端著茶缸喝了一口。
他當然知道城東機械廠要倒。前世這個廠子就是八九年上半年關的門,廠里的設備被當廢鐵賣了個精光,那塊地後來被人圈了蓋商品房,賺了個盆滿缽滿。
但他關心的不是地。
「機器呢?」陳默問。
趙鐵柱眼睛一亮,一拍大腿:「我就知道你惦記這個!」
他從兜里掏出一張折了好幾道的紙,展開鋪在桌上。紙上歪歪扭扭寫了一串名字,有的還畫了圈。
「我專門托人打聽的。城東機械廠搞破產清算,設備這塊歸縣資產管理辦公室管。名單我弄到了,你看——」
趙鐵柱用手指頭戳著紙上的字,一個個念:「C630車床兩台,B665牛頭刨一台,M131外圓磨一台,還有一台……這個字我不認識,搖什麼鑽。」
「搖臂鑽。」陳默接了一句。
「對對對,搖臂鑽。」趙鐵柱連連點頭,「反正一大堆鐵傢伙,廠里的人說,估價頂天了也就幾萬塊錢。但問題是——沒人要。」
陳默把那張紙拿過來,掃了一遍。
C630車床,國產老型號,皮實耐用,精度雖然比不上進口的,但底子不差,翻新一下完全能用。B665牛頭刨,加工中小型零件的利器。M131外圓磨,這東西在八十年代末的二手市場上已經很搶手了,但大多數人不識貨。
還有一台搖臂鑽,型號沒寫。
「搖臂鑽是哪個廠產的?」陳默問。
趙鐵柱撓了撓頭:「這我沒問清楚,好像是什麼瀋陽的。」
瀋陽產的搖臂鑽。
陳默心裡動了一下。如果是瀋陽第一工具機廠的Z3040,那可是好東西。這型號在九十年代初的二手市場上能賣到新機價的六成,搶都搶不到。
「估了多少錢?」陳默問。
「整批打包,三萬五。」趙鐵柱豎起三根半手指,「我跟資產辦的人喝過酒,他說了,只要有人願意掏現錢,價格還能往下談。」
孫大頭在旁邊坐不住了,身子往前探:「三萬五?這些機器要是新的,少說值三四十萬吧?」
「新的是新的,舊的是舊的。」趙鐵柱擺了擺手,「那幫人哪懂這些?在他們眼裡就是一堆破銅爛鐵,占地方。巴不得趕緊出手,好騰地方。」
陳默把那張紙疊好,揣進口袋。
「鐵哥,這個消息值多少錢,我心裡有數。」
趙鐵柱擺手:「你跟我客氣什麼?上回你那句話,救了我多少錢?長河那檔子事,要不是你提前讓我清倉,我現在墳頭草都三尺高了。」
他說的是實話。長河實業爆炸崩盤那天,交易點裡不少人血本無歸,有跳樓的,有瘋了的。趙鐵柱因為陳默一句話全身而退,這份人情他記得死死的。
「但我有個條件。」趙鐵柱壓低了聲音,湊近了些。
「你說。」
「資產辦那個管事的姓黃,叫黃偉東,副科級。這人我打過交道,貪,但膽小。你要去談,得讓他覺得你有來頭,他才敢做主給你便宜。」
陳默點了點頭:「我明白。」
趙鐵柱站起身,把煙盒往陳默桌上一放:「行,事兒我說完了,剩下的你自己拿主意。對了——」
他走到門口又折了回來,壓著嗓子說:「黃偉東這人有個毛病,好喝酒,每天下班必去南門口的老陳燒烤攤喝兩杯。你要找他,去那兒堵,比去辦公室管用。」
說完,趙鐵柱沖陳默抱了抱拳,大步流星走了。
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。
孫大頭第一個開口:「干不干?」
「干。」陳默把茶缸放下,「但不急。」
「怎麼個不急法?」
陳默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:「明天我先去城東機械廠轉一圈,親眼看看那些機器的成色。光聽名單沒用,得上手摸。」
孫大頭點頭:「行,我陪你去。」
「你別去。」陳默搖頭,「你那輛伏爾加太扎眼,開過去誰都知道是大老闆來了,價格立馬抬上去。我自己騎車去,穿舊衣服,裝收廢品的。」
孫大頭撇了撇嘴:「又來這套。」
「管用就行。」
陳默送走孫大頭,鎖了辦公室的門,把趙鐵柱留下的那張紙重新展開,鋪在桌上。
他從抽屜里翻出一支鉛筆,在每台設備的名字旁邊標註了幾個數字——那是他憑經驗估算的翻新成本和翻新後的市場價值。
C630車床,翻新成本約兩千,翻新後價值一萬五以上。
B665牛頭刨,翻新成本一千五,翻新後價值一萬二。
M131外圓磨,翻新成本三千,翻新後價值兩萬——前提是主軸沒報廢。
搖臂鑽,如果真是瀋陽產的Z3040,翻新後至少值兩萬五。
零零總總加起來,三萬五的打包價買進來,花不到一萬塊翻新,轉手能值七八萬。
但陳默不打算轉手。
這些機器留在自己廠里,產生的價值是賣價的十倍不止。
他把紙疊好,夾進掛曆里,滅了燈。
第二天一早,陳默換了身舊工裝,蹬著那輛二八大槓出了門。三月的風還帶著涼意,路上騎車的人裹著軍大衣,呵出的白氣被風吹散。
路過鎮口包子鋪的時候,陳默停下來買了四個肉包子,一邊啃一邊騎。包子五毛錢一個,豬肉大蔥餡,皮薄汁多,燙得舌頭疼。
城東機械廠的大門半開著,門衛室的玻璃碎了一塊,用硬紙板糊著。傳達室里沒人,桌上擱著個搪瓷缸子,茶水早涼透了。
廠區里冷冷清清,車間的鐵門鏽跡斑斑,地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。曾經轟鳴的廠房安靜得像墳。
陳默推著車走進去,裝作閒逛的樣子,實際上目光一直在掃兩側車間裡的設備。
他在二車間的門口停住了。
鐵門虛掩著,他側身擠了進去。
車間裡灰濛濛的,天窗上的玻璃碎了幾塊,陽光從破洞裡斜射下來,照在幾台蒙著油布的機器上。
陳默走到第一台機器前,掀開油布一角。
C630。
他彎下腰,用手摸了摸床身導軌,指腹感受著金屬表面的粗糙度。導軌有磨損,但不嚴重,刮研一遍就能恢復。尾座的手輪轉動順暢,絲槓沒有明顯的間隙。
不錯。
他又走到那台M131外圓磨前,趴下去看了看砂輪主軸的軸承座。沒有裂紋,沒有偏心,拆開檢修一下應該能用。
最後,他找到了那台搖臂鑽。
油布掀開的一瞬間,陳默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。
不是Z3040。
是Z3080。
加工直徑八十毫米的重型搖臂鑽,瀋陽第一工具機廠出品,六十年代的老傢伙。這種型號在全國存量不超過兩百台,九十年代以後,有錢都買不到。
陳默蹲在搖臂鑽前面,裝作繫鞋帶,實際上在仔細觀察立柱上的刻度盤和搖臂的升降機構。
機械部分保存完好,電氣箱的門開著,裡面的接觸器和繼電器落了一層灰,但沒有燒毀的痕跡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不動聲色地走出車間。
騎車走出廠門的時候,陳默嘴角微微上翹。
三萬五?
他恨不得把價格再砍一半。
回到精工機械廠,陳默直接去了溫愛華的辦公室。老頭正趴在圖板上畫液壓系統的原理圖,老花鏡滑到了鼻尖上。
「溫總工,忙著呢?」
「什麼事?」溫愛華頭也沒抬。
「給您看個東西。」陳默把那張紙鋪在他面前。
溫愛華推了推老花鏡,掃了一眼名單,手指突然停住了。
「Z3080?」他猛地抬頭,「城東機械廠有Z3080?」
「有。」陳默點頭,「我剛親眼看過,成色不錯。」
溫愛華摘下老花鏡,死死盯著陳默:「多少錢?」
「整批打包,三萬五。還能談。」
溫愛華倒吸了一口涼氣,把老花鏡往桌上一拍。
「你有多少錢?」
陳默還沒來得及回答,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。
門推開,進來的不是廠里的人。
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,穿一件藏青色中山裝,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顆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皮鞋擦得鋥亮。
腋下夾著個黑色公文包,目光掃了一圈辦公室,最後落在陳默身上。
「請問,哪位是陳默同志?」
溫愛華皺起眉頭,轉頭看陳默。
陳默站起來:「我是。您是?」
那人走上前兩步,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張名片遞過來:「我姓方,方志國,省經委綜合處。周老讓我來的。」
陳默接過名片,看了一眼。
省經委綜合處,副處長,方志國。
名片下方還印著一行電話號碼,區號是省城的。
「方處長,請坐。」陳默拉了把椅子過來,順手把桌上那張設備清單翻了個面,蓋住了。
溫愛華識趣,摘下老花鏡揣進兜里:「我先回車間了。」說完點了點頭,出了門。
方志國坐下來,沒喝陳默遞過來的茶,直接開口:「陳默同志,我長話短說。周老托我帶個口信——長江實業的事,調查組已經結了案,報告這兩天就上報省里。善後方案基本敲定,資產處置最遲下個月月中啟動,月底之前一定能完成移交。」
陳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。
下個月月中。
最遲月底。
他等這個消息,等了快兩個月了。
「那批設備……」陳默開口。
「周老說了,你關心的那條線,已經列在善後清單的'報廢設備'項下,走正常的資產核銷流程。」方志國壓低了聲音,「到時候你帶人去拉就行,手續方面,周老已經跟相關的同志打過招呼了。」
陳默點頭,沒有追問「相關的同志」是誰。這種事知道得越少越好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方志國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張紙,遞過來,「拖車隊的事,周老也替你安排好了。豐城交通局下面有個運輸公司,到時候會派四輛平板車過去。你只需要提前一天通知他們,聯繫人和電話都在上面。」
陳默接過紙條,看了一眼,疊好放進上衣口袋。
四輛平板車。
夠了。那條德國自動化生產線雖然龐大,但經過爆炸損毀後能搶救出來的核心設備,四輛平板車綽綽有餘。
「替我謝謝周老。」陳默站起來,認認真真地說。
方志國擺了擺手:「周老原話——'小陳是干實事的人,別讓好機器爛在倉庫里。'」
他站起身,把公文包重新夾到腋下,看了看手錶:「我還得趕回省城,就不多坐了。」
陳默送他出了辦公室,一直送到廠門口。方志國上了一輛掛著省城牌照的桑塔納,車子發動,駛上了坑坑窪窪的土路,很快消失在揚起的灰塵里。
陳默站在廠門口,掏出兜里的紙條又看了一遍。
聯繫人:劉師傅。電話號碼,豐城區號。
他把紙條重新疊好,放回口袋,轉身往回走。
經過注塑車間的時候,三台注塑機正卯足了勁兒地運轉,工人把剛脫模的臉盆往木架子上摞,動作利索得像流水線上的機器人。
一個學徒往料斗里加料的時候撒了一地顆粒,被帶班的老工人罵了一聲「敗家子」,趕緊蹲下去一粒一粒往上撿。
陳默看了一眼,笑了笑沒吱聲,徑直回了辦公室。
他關上門,坐回椅子上,閉了幾秒鐘眼,很是欣喜,更沒想到就連運輸方面周老都安排好了。
這倒是讓他很是意外,原本他都想讓孫大頭托人找關係聯繫呢,早點聯繫,到時候不至於抓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