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國棟蹲在地上,盯著陳默畫的那張草圖看了足足有五分鐘,嘴裡念念有詞,時不時用手指在空中比劃。
溫愛華也湊了過來,老花鏡推到額頭上,眯著眼睛仔細端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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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雙金屬片的膨脹係數差,我心裡有數。」錢國棟終於站起身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「但你這個差動輪的輪輻,兩種金屬杆的長度比例怎麼定?差一點,控溫曲線就是歪的。」
陳默撿起粉筆,在草圖旁邊列了一組數據:「銅杆和鐵桿的比例,按照三比二來配。銅的線膨脹係數是鐵的差不多一倍,這個比例下來,輪盤在六百度到九百度之間的轉角,基本是線性的。」
「你怎麼算的?」錢國棟追問。
「手算的。」陳默說得雲淡風輕。
錢國棟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他轉頭看向溫愛華,溫愛華沖他微微點了點頭。
「幹了。」錢國棟一拍大腿,「銅杆我來車,鐵桿讓張師傅配。輪盤的軸承座,誰來?」
「我來。」陳國富把菸頭踩滅,走上前,彎腰看了看草圖上軸承座的位置,「這個座子要求不低,同軸度得控制在兩絲以內,不然輪子轉起來會偏。」
「爸,交給你我放心。」陳默沖父親點了點頭。
陳國富沒接話,只是「嗯」了一聲,轉身去找毛坯料了。
接下來的三天,整個熱處理車間變成了一個小型攻關組。
錢國棟領著兩個學徒,用爭氣一號車床加工銅杆和鐵桿。這活兒看著簡單,實際上對尺寸的一致性要求極高,每根杆子的直徑誤差不能超過五絲。錢國棟盯在車床前,車一根,量一根,不合格的直接扔廢料堆,絕不含糊。
陳國富那邊更是精雕細琢。軸承座是整個差動輪的核心支撐件,他用了整整一天半的時間,手工刮研出兩個配合面,光潔度高得能照出人影。
溫愛華則負責設計槓桿放大機構和風門聯動裝置。這部分結構最複雜,涉及到多級齒輪的嚙合和連杆的運動軌跡,溫愛華在圖板前畫了改,改了畫,廢掉的圖紙摞了半尺高。
陳默哪裡都搭把手,哪裡有問題就往哪裡跑。
到了第三天傍晚,所有零件加工完畢,擺了滿滿一桌子。
錢國棟搓了搓手:「組裝吧。」
組裝的過程比加工還緊張。差動輪的輪輻要一根一根地裝配到輪轂上,銅杆和鐵桿交替排列,每一根的安裝角度都必須精確一致。陳國富蹲在一旁,用自製的角度規逐根校驗。
「差半度。」陳國富指著第七根銅杆。
錢國棟二話不說,拆下重裝。
折騰了兩個多小時,三十六根輪輻終於全部就位。輪盤裝上軸承,用手輕輕一推,轉動起來平穩流暢,沒有一絲晃動。
「漂亮。」溫愛華忍不住贊了一聲。
接下來是槓桿系統和風門聯動的安裝。這部分溫愛華親自上手,每一個銷軸的間隙都反覆調試,直到整套機構的動作靈活順暢,沒有卡滯。
夜裡十點多,整台機械溫控裝置終於組裝完畢。
它立在爐子旁邊,一人多高,中間是那個銅鐵相間的差動輪,兩側伸出精巧的連杆和齒輪組,末端連接著爐膛的風門。整台裝置沒用一個電子元件,純粹由金屬和機械構成,卻散發著一種讓人說不出的精密感。
「明早點火試。」錢國棟盯著這台東西,眼睛亮得嚇人。
陳默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別急,先吃飯。」
錢國棟搖頭:「吃不下。」
溫愛華笑了:「老錢,你跟當年一個樣,一碰上新東西就不吃不喝。走吧,食堂還留著飯呢。」
幾個人收拾了工具,鎖好車間門,往食堂走去。
夜風吹過廠區,帶著初春泥土的腥甜氣。遠處鎮子上的燈火稀稀落落,偶爾傳來幾聲狗叫。陳默走在最後面,聽著前面幾個老師傅低聲討論明天試爐的細節,心裡踏實得很。
食堂里給他們熱了飯菜。白米飯,炒白菜,還有一碗肉末粉條。
「廠長,菜涼了我又回鍋炒了一遍,將就吃。」老羅繫著圍裙,把碗筷一一擺好。
「辛苦你了。」陳默坐下來,扒了兩口飯,覺得格外香。
錢國棟雖然嘴上說吃不下,坐到桌前,還是呼嚕呼嚕吃了兩大碗。
吃完飯,陳默騎著那輛半舊的二八大槓回家。
鎮子上的路沒有路燈,他只能借著月光慢慢騎。經過鎮口的國營糧站時,看到門口貼了一張紅紙告示,上面寫著春季糧食統購的價格表。他掃了一眼,一斤小麥四毛二,一斤玉米三毛一。
這個價格,跟他記憶中的差不多。
再往前騎,路過供銷社,鐵將軍把門,玻璃櫥窗里擺著搪瓷臉盆、鋁鍋、暖水瓶,還有一排「未來之家」的塑料臉盆,被放在了最顯眼的位置。
陳默嘴角微微翹了起來。
到家時,屋裡的燈還亮著。李惠珍坐在堂屋,就著一盞二十五瓦的白熾燈,正在用納鞋底的大針縫一件棉襖。
「媽,這麼晚了還沒睡?」
「等你呢。」李惠珍放下針線,「鍋里給你溫著紅薯粥,喝不喝?」
「喝。」
陳默端著碗,坐在母親對面,一口一口地喝著粥。紅薯是自家地窖里存的,煮出來又甜又糯。
「你爸今天在廠里怎麼樣?」李惠珍問。
「挺好的,幹了一天活,精神頭足得很。」
「他這個人,一輩子就認那些鐵傢伙。」李惠珍嘆了口氣,又拿起針線,「你姑上次來信了,說村里趙家的閨女今年十九了,模樣周正,問你有沒有意思。」
「媽,這事兒以後再說。」
「你老說以後,以後是哪天?」李惠珍的聲音提高了一點,「你看看隔壁劉嬸家的小兒子,比你還小一歲,娃都會叫爸了。」
「人跟人不一樣。」陳默把碗放下,「媽,再給我兩年時間。等廠子站穩了,什麼都有了。」
李惠珍看了他一眼,到底沒再說什麼,低頭繼續納鞋底。
陳默回到自己屋裡,沒急著睡,而是從床頭摸出那本《堪輿匠作要術》,翻到關於「金火互制」的章節,又仔細看了一遍。
書上記載的一種古法測溫術,是用特製的銅片放入爐中,根據銅片變色的程度來判斷溫度區間。這個方法雖然粗糙,但裡面提到的一個細節引起了陳默的注意——古人發現,不同成分的銅合金,變色的溫度拐點不一樣。
這給了他另一個靈感。如果在差動輪上,加一組不同合金成分的校準片,當溫度達到特定值時,校準片的顏色變化可以作為目視參照,跟機械控溫形成雙重保險。
他拿出筆,在本子上快速記下這個想法,準備明天跟錢國棟商量。
寫完,陳默合上本子,吹滅了煤油燈。
黑暗中,他閉上眼睛,腦子裡卻還在轉。
那條德國生產線,周老已經鬆了口。
熱處理車間馬上就能投產。
軋鋼廠和船廠的大單在手。
「未來之家」的臉盆鋪到了全國。
深發展的票還在手裡,繼續漲。
棋盤上的每一顆棋子,都在按照他的布局緩緩移動。
唯一讓他隱隱不安的,是窗外那陣夜風。
一九八九年的春天,似乎來得比往年要早。
……
第二天一大早,陳默到廠里的時候,錢國棟已經在熱處理車間蹲了不知道多久了。
爐子前面擺了一排鐵塊,大小不一,像是從廢料堆里挑出來的。
「你來得正好。」錢國棟頭也不抬,手裡拿著一根細鐵棍,正在爐膛里翻弄著什麼,「我凌晨四點就起來了,先用小火烘了一遍爐膛,把水汽逼乾淨。現在爐溫大概在兩百來度,差動輪已經開始動了。」
陳默走到差動輪跟前,果然看到那個銅鐵相間的輪盤已經微微轉動了一個角度,帶動連杆推了風門一小截。
「溫度往上走的時候,風門是朝關的方向動?」陳默問。
「對,我昨晚又調了一遍行程,溫度越高,風門開度越小,進風量減少,火力自然就壓下來了。反過來,溫度一降,風門自動開大。」錢國棟站起身,用袖子擦了把臉上的灰,「理論上沒問題,但實際效果怎麼樣,得等溫度上到六七百度以上才知道。」
「加火。」陳默乾脆利落。
錢國棟沖外面喊了一嗓子:「小胡!加煤!」
學徒胡成功連忙鏟了幾大鍬焦煤塞進爐膛,拉開鼓風機。火苗「呼」地躥高,爐膛里的溫度開始快速攀升。
消息傳得快,不到半個小時,溫愛華、陳國富、李師傅、張師傅,還有好幾個學徒,都圍了過來。
「三百度了。」錢國棟盯著爐壁上掛的那支水銀溫度計,大聲報數。
差動輪上的銅杆已經開始明顯膨脹,輪盤又轉了一個角度,風門跟著收窄了一截。
「四百!」
「五百!」
爐膛里的火焰已經從橙紅色變成了明亮的黃色。差動輪均勻地轉動著,帶動連杆一點一點壓縮著風門的開度,動作不急不緩。
到了六百度的時候,升溫速度明顯慢了下來。
錢國棟死死盯著溫度計,一分鐘報一次數。
「六百一……六百二……六百三……」
「開始減速了。」溫愛華在一旁說道,「這說明風門的控制量起作用了,進風量減少,燃燒速率降下來了。」
「繼續。」陳默說。
又過了二十分鐘,溫度爬到了七百度,然後升溫速度進一步放慢。
錢國棟的額頭滲出了汗珠,但不是熱的,是緊張的。
「七百五……七百六……七百七……」
他的聲音越來越小,幾乎是在跟自己說話。
「八百。」
溫度計上的水銀柱穩穩地停在了八百度的刻線上,上下浮動不超過一小格。
錢國棟猛地轉過頭,看向陳默,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。
差動輪在高溫的作用下,銅杆和鐵桿的膨脹差異達到了設計值,輪盤轉到了一個平衡位置,風門開度剛好維持著一個微妙的動態平衡——進去的風量恰好等於維持當前溫度所需的燃燒量。
「多少度?」溫愛華快步走到溫度計前,把老花鏡往下一推,湊近了看。
「八百零二度。」他報出了精確的讀數,然後又等了三分鐘,「八百零一度……八百零三度……八百零一度。」
波動範圍,正負三度。
「成了!」錢國棟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,聲音都變了調,「正負三度!我說過的!正負三度以內!」
車間裡頓時炸開了鍋,所有人都在鼓掌叫好。
李師傅拍著巴掌喊:「這玩意兒了不得!比老蘇聯的恆溫爐還靈!」
張師傅更直接:「陳廠長,你這腦子裡裝的到底是什麼?」
陳默沒有說話,只是走到差動輪跟前,用手背試探了一下外殼的溫度。輪殼是溫熱的,但不燙手,說明隔熱做得到位。
他又仔細觀察了連杆和齒輪的運動狀態,一切順暢,沒有卡頓,沒有異響。
「錢師傅,把溫度拉到九百度試試。」
「好!小胡,加煤!」
爐溫繼續攀升,差動輪隨之調整,溫度在九百零五度附近穩定下來,波動依然不超過正負四度。
「足夠了。」陳默終於露出了笑容,「在這個精度下,絕大多數的淬火工藝都能做。」
錢國棟的眼眶紅了。他搞了一輩子熱處理,最頭疼的就是控溫不准帶來的廢品率。在國營大廠的時候,靠的是經驗豐富的老師傅用肉眼看火色,好的能控制在正負十五度,差的三五十度都是常事。
現在,一台純機械的裝置,把精度提高到了正負三度。
這意味著什麼?意味著熱處理的廢品率可以壓到幾乎為零。意味著出爐的每一個零件,性能都在一條線上。
這是工業製造的命脈。
「廠長。」錢國棟走到陳默面前,聲音很低,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顫動,「這台東西,得起個名字。」
陳默想了想:「就叫'爭氣爐'吧。跟那台車床一樣,都是咱們自己的東西。」
「爭氣爐。」錢國棟重複了一遍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,「好名字。」
溫愛華拍了拍錢國棟的肩膀:「老錢,有了這台爐子,你的熱處理車間可以正式開張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錢國棟用力吸了一下鼻子,把情緒壓了回去,「明天,我就試第一爐正式的活。軋鋼廠那個人字齒輪的毛坯,鍛完之後要做調質處理,溫度八五零,保溫兩小時,油冷。我用爭氣爐來干!」
「好。」陳默點頭,「有什麼問題,隨時找我。」
他轉身準備離開車間,走到門口時,差點撞上端著搪瓷盤子的溫靜。
盤子裡是兩個白面饅頭和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湯。
「陳……廠長,你還沒吃早飯吧。」溫靜的目光躲閃了一下,把盤子往前遞了遞。
「謝謝。」陳默接過來,站在門口扒了兩口饅頭,又喝了幾口湯。
溫靜站在一旁,沒有走。她低著頭,手指絞著衣角,似乎想說什麼,又開不了口。
「帳上還有多少錢?」陳默主動問道。
溫靜一愣,隨即進入了狀態:「截止到昨天,流動帳面還有八萬三千多。月底前王富貴那邊還有一筆尾款要到,加上臉盆這個月的回款,應該能到二十萬左右。」
「夠了。」陳默把空碗放回盤子裡,「錢師傅那邊需要買一批耐火磚和保溫棉,你這兩天跟他對一下清單,該花的錢不要省。」
「好,我記下了。」溫靜點了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