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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9章 京牌大人物!

  吃了幾口,陳默放下筷子,問了一句:「對了孫哥,那個林副廠長,現在怎麼樣了?」

  孫大頭嘴裡含著麵條,含糊地說:「哪個林?」

  「就林業局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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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哦,他啊。」孫大頭把麵條咽下去,拿筷子敲了敲碗邊,「慘。」

  「怎麼個慘法?」

  「他當時不光自己投了,還拉了他老丈人和他小舅子一起。三家湊了快十來萬塊錢全砸進去了。長河那票崩了之後,錢打了水漂,連個響都沒聽見。」

  陳默沒說話,繼續吃麵。

  孫大頭往嘴裡扒拉了兩口,接著說:「他老丈人一輩子攢的家底全搭進去了。老兩口氣得住了院,他媳婦天天在家哭,鬧著要離婚。他小舅子更狠——直接跑到他單位門口拉橫幅,說他騙家人的錢去賭。」

  「拉橫幅?」

  「可不是嘛。豐城那邊傳得沸沸揚揚的,連縣裡都知道了。他在單位本來還掛著副廠長的銜,出了這事,廠里的人背後都指指點點的。」

  陳默想起那天天台上林副廠長的臉。那個人四十來歲,頭髮已經白了一半,站在樓頂的鐵欄杆外面,兩條腿抖得站不穩。

  「後來呢?」

  「後來他哥出面了。」孫大頭放下筷子,拿袖子抹了把嘴,「他哥是背景大,手上有點關係。這事鬧大了之後,他哥出面先把老丈人那邊安撫住了,又去他單位打了招呼。廠長那個位置肯定是沒了,但他哥硬是保住了他一個副科級的編制,調到了一個清水衙門——好像是什麼檔案室還是後勤科,反正就是個掛名的閒差。」

  「他接受了?」

  「他能不接受?」孫大頭哼了一聲,「鐵飯碗沒丟已經燒高香了。聽說他現在每天去單位就是喝茶看報紙,誰也不搭理,誰也不敢搭理他。整個人跟霜打的茄子一樣——蔫了。」

  陳默夾了塊牛肉放嘴裡嚼了嚼。肉燉得確實爛,一咬就化了。

  「他媳婦離了沒?」

  「沒。他哥出面把錢補了一部分回去,老丈人那邊消了氣,他媳婦也就沒鬧了。但兩口子的日子肯定不好過,聽說在家裡連話都不說。」

  旁邊桌上來了兩個穿棉大衣的人,看樣子是跑長途貨車的司機,嗓門大,喊著要兩碗面加兩個滷蛋。老劉應了一聲,往鍋里下麵條。

  孫大頭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湯喝了,放下碗說:「陳默,你上次讓那個趙鐵柱跑的時候,我就覺得你這人有意思。你分明知道那票要崩,你自己跑了也就罷了,還順手拉了老趙一把。」

  「順口說的。」

  「順口?你騙誰呢。」孫大頭看著他,「那你當時怎麼不拉那個林副廠長一把?你在天台上救了他的命,但你沒告訴他趕緊拋。」

  陳默停了兩秒鐘。

  「不一樣。」

  「哪兒不一樣?」

  「趙鐵柱幫過我。他借我錢的時候沒問東問西,條件談好了就給,痛快。這種人值得拉一把。」陳默放下筷子,「林副廠長……我不認識他,也不欠他。我在天台上攔他,是因為不想看一個大活人從樓上跳下去。但他自己拿全家的錢去賭,那是他自己的選擇。」

  孫大頭沉默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你小子心裡有桿秤。」他說。

  老劉過來收碗。陳默掏出五毛錢放在桌上。

  「老劉,明天還出攤不?」

  「出,天天出。過年這陣子生意好,跑車的都愛來吃碗熱面。」

  「行,改天帶我廠里的人來。」

  老劉一聽,眼睛都亮了:「您廠里多少人?」

  「連工人帶學徒,六七十號。」

  「六七十號!」老劉差點把碗摔了,「那得提前說啊!我得多備料!」

  「開玩笑呢。」孫大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「走了走了。」

  兩個人出了麵攤,站在路邊。夜風冷颼颼的,遠處的街燈在霧氣里晃著昏黃的光。

  「對了。」孫大頭忽然說。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「長河那邊有動靜了。」

  陳默腳步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什麼動靜?」

  「劉守義前天給我打電話,說調查組的人已經撤了,省里那邊定了性——是安全事故,不是經濟問題。廠子的資產凍結馬上要解除了。」

  陳默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
  「接盤的人露面了嗎?」

  「還沒有。但劉守義說,最近有個姓王的在豐城那邊活動,出入過長河實業的廠區好幾次。」

  姓王的。

  陳默心裡閃過一個名字——王德發。

  前世的記憶里,這個人是在一九八九年春天接手長河實業的。他打著「盤活國有資產」的旗號,用一個皮包加一紙批文,把整個廠子吃了下來。真正出錢的人在省城,他不過是個前台。

  「我知道了。」陳默說,「先不動。等他正式接手之後再說。」

  「你心裡有數就行。」孫大頭跨上摩托車后座,「走,送我回去。凍得我骨頭疼。」

  陳默發動摩托車,兩個人消失在夜色里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接下來幾天,陳默的生活回到了一種穩定的節奏里。

  早上六點起床,跟家裡人一起吃早飯。李惠珍的腰好了不少,又能下廚了,每天變著花樣做——今天是油條豆漿,明天是蔥油餅配稀飯,後天又是手擀麵條臥兩個荷包蛋。

  陳念七點半出門上學。陳默送她到校門口,看著她背著書包跑進去了才轉身。有時候碰到張老師,張老師會跟他說兩句——陳念最近的語文成績又進步了,數學也穩在班裡前五。

  「這丫頭聰明得很,就是話少。」張老師說。

  「慢慢來。」陳默說。

  送完妹妹,陳默就去廠里。

  每天中午,溫靜會把當天的流水帳目整理好放在陳默桌上。

  數字很直觀——臉盆這一塊,一個月的純利已經穩定在八萬以上。機加工的齒輪活兒,利潤更厚,光軋鋼廠那一單做完就是淨賺十幾萬。

  錢在進來,但花得也快。

  新廠房的地基剛打好,光水泥鋼筋就花了兩萬多。錢國棟的熱處理車間又追加了一萬五的耐火材料。學徒工的工資雖然不高,但六七十號人加起來也是一筆數。再加上給老師傅們承諾的技術股分紅,年底還得拿出一筆。

  陳默算了算,到開春的時候,手上的流動資金大概能攢到三十萬左右,夠用,但不寬裕。

  所以長河實業那條德國生產線,他志在必得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正月二十那天,陳默在廠里收到了一封信。

  信封上的字跡很工整,寄信地址寫著「漢陽大學經濟系」。

  是林棉的回信。

  陳默拆開看了看。信不長,一頁半紙。林棉在信里說,她按照陳默上次的建議,開始關注南方特區的政策動向,還找到了幾篇關於深圳股份化改革試點的內部參考材料。她在信末尾問了陳默一個問題。

  「你上次說的'效率優先、兼顧公平',我在課堂上跟老師討論了,老師說這個提法太超前了,但他覺得將來一定會有人把這個寫進正式文件里。你是怎麼想到的?」

  陳默看完,把信折好收進口袋。

  他沒法回答這個問題。有些事他知道答案,但說不出來路。

  下午,陳默騎車去了一趟縣城。

  他先到照相館,取了那張照片。

  六寸的彩色照,顏色偏暖。照片裡兩個人站在天安門背景布前面,周曉芸笑著,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。陳默表情平淡,但眼睛裡有光。

  攝影師把照片裝在一個硬紙套里遞過來:「拍得不錯吧?」

  陳默看了看,把照片收進挎包里。

  出了照相館,他拐進旁邊的文具店,買了個小相框——木頭的,一塊二毛錢。

  回到家,他把照片裝進相框裡,放在自己房間的書桌上。

  李惠珍進來送熱水的時候看到了,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,沒說話,放下水壺就出去了。

  晚飯的時候,陳國富夾了塊紅燒肉,忽然說了句:「那個照相館我知道,縣城最好的一家。老楊的手藝,在江城拍了二十多年了。」

  陳默嗯了一聲。

  「你媽當年跟我拍結婚照,也是在那家。」陳國富頓了頓,「那時候還是黑白的。」

  李惠珍在旁邊啪地拍了他一下:「吃你的飯!」

  陳念在一旁笑,嘴裡的飯差點噴出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正月二十一到正月二十五,陳默的日子過得規律。

  早上六點,公雞叫頭遍的時候就起了。院子裡的水缸結了一層薄冰,他用鐵瓢敲碎了,舀水洗臉。涼水撲在臉上,人一下子就清醒了。

  李惠珍每天換著花樣做早飯。正月二十一是白粥配腐乳,二十二是烙餅卷大蔥,二十三變成了小米粥配醬豆腐,二十四又是蒸饅頭炒了盤雞蛋。

  陳國富坐在桌邊,悶頭吃飯,偶爾抬頭看陳默一眼,說句「今天風大,騎車慢點」,就算是交代完了。

  陳念每天七點二十齣門。書包是陳默在縣城百貨大樓買的,軍綠色帆布的,肩帶已經壓出了兩道淺淺的白痕——書裝得多。

  她現在話比剛來的時候多了不少,早飯的時候會主動跟李惠珍說「媽,我想喝豆漿」,或者「媽,今天中午能不能帶個煮雞蛋?」

  李惠珍每次聽到都高興得不行,恨不得把鍋里所有東西都塞進她書包里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工廠這幾天運轉正常。注塑車間三台機器輪著轉,臉盆的產量穩定在每天三千個出頭。溫靜每天把出貨單和收款數字整理成表格,釘在辦公室牆上的軟木板上。

  數字很好看。

  光臉盆這一項,正月里半個月的進帳就超過了四萬。加上之前攢下的齒輪尾款和股票套現的錢,帳面上的流動資金接近三十五萬。

  但陳默知道,花錢的地方更多。

  錢國棟的熱處理車間這兩天正式點火了。第一爐退火,溫度曲線走得很穩。錢國棟蹲在爐前盯了整整一夜,第二天早上陳默去看他的時候,他眼睛布滿血絲,但臉上帶著笑。

  「爐子行。」錢國棟說了三個字。

  「行就好。」

  「不是一般的行。」錢國棟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灰,「這個爐膛的熱均勻性比我預想的好百分之十五。老王的耐火磚配方確實有一套。」

  陳默點了點頭。錢國棟能說出「確實有一套」這五個字,說明這爐子是真的達標了。這個人嘴上從來不誇人。

  「接下來可以試淬火了。」陳默說。

  「急什麼。」錢國棟斜了他一眼,「爐子剛烘完,至少再空燒兩天,把耐火層里的水汽徹底蒸乾了才能上正活兒。你小子別催我。」

  「沒催。就問一嘴。」

  錢國棟哼了一聲,轉身又蹲回了爐前。

  溫愛華那邊進度也快。龍門刨的主傳動系統已經裝好了,王建軍在校準立柱的垂直度。陳默去看了一眼,千分表的讀數很穩。

  「溫總工呢?」

  「裡面,畫圖呢。」王建軍頭也沒抬。

  陳默走進裡間,溫愛華趴在一張大木桌上,手裡握著鉛筆和三角尺,正在一張半透明的硫酸紙上畫什麼。桌角壓著幾本翻爛了的德文資料。

  「溫總工,忙什麼呢?」

  溫愛華抬頭看了他一眼,把鉛筆叼在嘴裡:「你來得正好。我在算一個東西——如果把龍門刨的刀架進給系統從機械傳動改成液壓傳動,進給精度能提高至少一個數量級。」

  「液壓閥從哪兒來?」

  「這就是問題。」溫愛華把鉛筆拿下來,在圖紙上點了一個位置,「國產的液壓閥精度不夠。進口的——你也知道,買不到。」

  「自己做呢?」

  溫愛華看了他半天:「你什麼都敢想。」

  「想是免費的。」

  溫愛華沒再說話,低頭繼續畫圖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正月二十五,下午。

  陳默在機加工車間裡幫老王扶著一根長軸校正,身上沾滿了切削液和鐵屑,這活兒他幹了一下午了,手上的老繭又厚了一層。

  學徒工小趙跑進來,聲音壓不住興奮:「陳廠長!門口來車了!」

  「什麼車?」陳默沒回頭,手上的活兒不能停。

  「小轎車!黑色的!京牌!」

  這三個字一出來,整個車間都安靜了一瞬。

  京牌。

  在一九八九年的江城,別說京牌轎車了,就是省城牌照的吉普車開進來,都夠街上的人圍著看半天。

  老王手裡的扳手停了。溫愛華從裡間探出頭來。旁邊磨刀的張師傅也轉過身,朝大門的方向張望。

  「誰的車?」陳默擦了擦手上的油,把抹布搭在肩上。

  「不知道,有一個人,戴眼鏡的,穿呢子大衣,三十來歲的樣子。說是找你的。」

  陳默皺了下眉。

  他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——認識的人里,有誰能開著京牌車跑到江城來?

  周耀國的關係?不像,周老的人脈雖然廣,但他做事講究,不會不提前打招呼就直接派人過來。

  紅星造船廠的錢振華?也不對,錢老是技術派,出差坐的是廠里的班車,不會搞這種排場。

  「走,看看去。」

  陳默從車間出來,一邊走一邊把袖子上的油漬往下擦了擦。

  沒用,衣服上到處都是黑印子,頭髮里還沾著鐵屑。他索性不管了。

  來都來了。他又不是見不得人。

  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