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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5章 一天翻倍,這不比撿錢快?

  交易大廳里,劣質菸草味、汗酸味和廉價頭油的味道混合在一起,在暖氣片的烘烤下發酵,熏得人頭昏腦漲。算盤珠子噼里啪啦的撥打聲,和股民們壓抑不住的驚呼聲交織成一片喧囂的聲浪。

  孫大頭靠在掉灰的白牆上,雙腿還在不可抑制地打著擺子。十萬塊!那可是十萬塊真金白銀啊!放在這年頭的江城縣,足夠買下半條街的四合院,現在卻全變成了幾張蓋著紅印章的薄紙片。

  「孫哥,別在這兒杵著了。」陳默走過去,拍了拍孫大頭那件厚重的軍大衣,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中午吃什麼,「你現在回廠里,把生產盯緊了。臉盆的鋪貨和軋鋼廠的訂單,一點差錯都不能出。」

  「那你呢?」孫大頭猛地抬起頭,眼珠子通紅,死死盯著陳默手裡的股票憑證。

  「這三天,我就在交易點對面的紅星招待所住下,死盯盤面。」陳默將憑證小心翼翼地貼身收好,眼神銳利如刀,「記住,這件事爛在肚子裡。溫總工、我爸,還有廠里任何人問起,都說這筆錢拿去省城買特殊材料了。聽懂了嗎?」

  孫大頭看著陳默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,狂跳的心臟莫名地安定了幾分。他用力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,咬著牙點了點頭:「行,默子,哥把身家性命都押你身上了!廠里你放心,我親自盯著,塌不了!」

  說罷,孫大頭裹緊大衣,一步三回頭地擠出了喧鬧的人群。

  轉眼到了中午,交易點暫時休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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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陳默隨著人流走出文化宮大門,冬日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。

  街面上,穿著藍灰兩色棉襖的工人們正推著二八大槓自行車往家趕,車把上掛著網兜,裡頭裝著大白菜和幾根大蔥。不遠處的國營飯店門口,支著個賣烤紅薯的鐵皮桶,甜膩的焦香味順著北風直往人鼻子裡鑽。

  陳默摸了摸乾癟的肚子,正準備去街角的麵攤對付一口,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一抹熟悉的身影。

  溫靜穿著一件半舊的米色呢子大衣,脖子上圍著一條紅格子的粗線圍巾,手裡提著個鋁製飯盒,正站在文化宮台階下的防風梧桐樹旁。她似乎剛從廠里出來辦事,看到陳默從證券交易點的大門裡走出來,那雙好看的柳葉眉頓時微微蹙了起來。

  「溫靜?你怎麼在這兒?」陳默迎了上去,笑著打了個招呼。

  溫靜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了看陳默身後的交易大廳,又看了看陳默,輕聲問道:「陳默,你……怎麼來這兒了?孫廠長說你出來辦急事,就是來弄這個?」

  在這個年代,個體戶本就讓人覺得不踏實,而炒股,在老一輩和許多本分人眼裡,更是和賭博畫等號的洪水猛獸。

  「過來轉轉,了解了解行情。」陳默坦然一笑,並沒有說實話。十萬塊的豪賭,說出來只會平添她的擔憂。

  溫靜的眉頭皺得更深了,她咬了咬下唇,往前走了一步,壓低聲音勸道:「陳默,你別嫌我多嘴。這股市裡的水太深了,根本不是咱們普通老百姓能碰的。以前我在文化宮後勤幫忙的時候,親眼見過好幾個穿著體面的人,因為玩這個輸光了家底。有個紡織廠的科長,賠得連老婆本都沒了,大半夜跑去跳了縣城外的護城河,撈上來的時候人都泡發了……」

  說到這裡,溫靜的眼中閃過一絲後怕,語氣也帶上了幾分急切:「咱們廠子現在勢頭這麼好,臉盆賣得那麼火,你可千萬別去碰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。」

  看著溫靜那被凍得微微發紅的鼻尖,和眼底真切的關切,陳默心裡流過一絲暖流。他收斂了隨意的笑容,語氣溫和卻堅定地說道:「放心吧,我心裡有數。實業才是咱們的根,我今天就是來看看資本市場的水溫,摸摸底,不會亂來的。」

  見陳默目光清明,沒有那種賭徒般的狂熱,溫靜這才鬆了一口氣,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下來。她點了點頭,舉起手裡的飯盒:「那就好。你還沒吃飯吧?趕緊去吃點熱乎的,別餓壞了胃。我還要去供銷社對帳,先走了。」

  「路上慢點,天冷。」

  陳默看著溫靜推起自行車匯入人流,這才轉身走向麵攤,要了一大碗臥了兩個荷包蛋的肉絲麵,呼嚕嚕地吃了個乾淨。

  吃飽喝足,陳默掐著下午開市的時間,重新踱步回到了交易大廳。

  剛一進門,一股比上午更加狂熱的氣浪便撲面而來。

  「漲了!又漲了!」

  「我的老天爺,這長河實業是吃了炸藥包了嗎?一中午的功夫,怎麼跳了這麼多!」

  陳默抬頭看向正中央那塊巨大的黑板。原本用白粉筆寫著的開盤價,此刻已經被工作人員用刺眼的紅粉筆劃掉,在旁邊寫上了一個全新的數字。

  百分之十五!

  僅僅一個中午的休市發酵,長河實業的股價就像是坐上了火箭,硬生生拔高了一大截!

  陳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。十萬塊的本金,就這麼一頓飯的功夫,帳面上已經憑空多出了一萬五千塊的利潤!這在1988年,是一個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乾上十幾年才能攢下的巨款。

  大廳里的氣氛被這刺眼的紅字徹底點燃了。長河實業那誇張的漲幅,像一塊巨大的磁鐵,把周圍看熱鬧的人全都吸了過來。

  人群中,有人眼紅得直喘粗氣,咬牙切齒地從內衣口袋裡掏出帶著體溫的鈔票,擠向櫃檯:「給我買五百塊錢的長河!」

  但更多的人,則是捏著手裡的毛票,滿臉糾結地觀望著,嘴裡嘟囔著:「漲這麼猛,肯定要跌,再等等,再等等……」

  陳默就站在人群的邊緣,雙手插在軍大衣的口袋裡,冷眼看著這幅眾生相。他沒有說話,也沒有任何動作,就像一個置身事外的幽靈。他很清楚,莊家的屠刀才剛剛舉起,現在撒下的,不過是引誘獵物進籠的誘餌。

  下午的時光在盯盤中顯得格外漫長且枯燥。黑板上的數字每一次跳動,都會引發一陣騷動,但陳默卻覺得索然無味。

  索性,他走出大廳,溜達著去了隔壁街的國營新華書店。

  新華書店裡靜悄悄的,木質的書架散發著陳年紙張特有的霉香味。玻璃櫃檯後,穿著藍大褂的售貨員正低頭織著毛衣,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陳默在書架間穿梭,最後花了一塊兩毛錢,買了一本厚厚的《基度山伯爵》,夾在腋下,慢悠悠地走回了交易點。

  轉眼,天色漸暗,冬日的傍晚總是來得特別早。

  隨著下班時間的到來,交易大廳里迎來了今天的人流最高峰。長河實業的股價在臨近收盤時,再次走出一個陡峭的拉升曲線,紅色的數字刺痛了每一個沒買之人的眼睛。

  陳默正靠在窗邊翻看著小說,突然,一個洪亮中透著幾分得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。

  「喲!這不是咱們江城縣的大紅人,陳廠長嗎!」

  陳默合上書,抬眼看去。只見一個穿著挺括的呢子大衣、梳著油光水滑的大背頭、腋下夾著個黑色人造革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正擠過人群,滿臉堆笑地走過來。

  正是之前在飯局上一起買過「深發展」的林業局林副廠長。

  「林廠長,這麼巧,下班也來轉轉?」陳默不露聲色地將書卷在手裡,笑著打了個招呼。

  「什麼轉轉,我是專門衝著它來的!」林副廠長伸手一指黑板上紅得發紫的「長河實業」,眼睛裡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貪婪,「陳老弟,你眼光毒,我剛才看你一直盯著這隻股,怎麼,你也看上這長河實業了?」

  陳默故意露出一絲不好意思的苦笑,壓低聲音說道:「看這漲勢確實猛,手癢,就隨便扔了點閒錢進去湊湊熱鬧。因為心裡沒底,怕坑了老哥幾個,所以就沒敢通知你們。」

  「哎呀!陳老弟,你糊塗啊!」林副廠長一聽,猛地一拍大腿,湊到陳默耳邊,神神秘秘地壓低了嗓音,「你以為它為什麼漲得這麼瘋?哥哥我可是有內部的可靠消息!」

  「哦?什麼消息?」陳默裝出一副驚訝的樣子。

  林副廠長得意地挑了挑眉毛,指了指天花板:「長河實業,馬上就要和國家重點部門簽一個大合作!引進的是西德最先進的生產線,批文都已經下來了!這消息目前還在保密階段,等過兩天見報,這股價還得翻著跟頭往上竄!這可是穩賺不賠的搖錢樹啊!」

  陳默心裡冷笑連連。

  西德的生產線?國家級合作?

  四天後,那條倉促上馬、根本沒有經過嚴格安全驗收的生產線,就會因為鍋爐壓力閥失效,引發一場震驚全省的大爆炸。到時候,這棵搖錢樹就會變成吃人不吐骨頭的絞肉機。

  但陳默的臉上卻適時地浮現出震驚和懊惱的神色:「原來是這樣!林廠長消息真是靈通,看來我是買少了,錯失良機啊!」

  「哈哈哈哈,現在買也不遲!」林副廠長被陳默捧得通體舒泰,意氣風發地拉開公文包的拉鏈,露出裡面厚厚幾沓大團結,「哥哥我今天可是把家底都掏出來了,連老婆的私房錢都借了過來,準備大幹一場!陳老弟,你要是還有閒錢,趕緊追加,發財的機會可不等人啊!」

  「林廠長魄力非凡,我這小打小鬧的,可比不了您。」陳默笑著往後退了半步,做了一個請的手勢,「您趕緊去排隊吧,馬上就收盤了,祝您大發橫財。」

  「承你吉言!等賺了錢,哥哥在江城飯店擺一桌,咱們好好喝兩杯!」

  林副廠長紅光滿面,像一個即將奔赴戰場的將軍,雄赳赳氣昂昂地擠向了櫃檯,將那一沓沓帶著體溫的鈔票,毫不猶豫地砸向了那個深不見底的黑洞。

  陳默站在原地,看著林副廠長那激動得微微顫抖的背影,沒有說話。

  冬日的夜幕降臨得極快,不過下午五點半的光景,江城縣的上空就已經被鉛灰色的陰雲籠罩,北風裹挾著刀子般的寒意,在光禿禿的梧桐樹樹杈間發出悽厲的呼嘯。

  隨著文化宮大樓頂端那口老鍾沉悶地敲響六下,證券交易大廳里傳出了一陣尖銳的搖鈴聲。

  「收盤了!收盤了!都別擠了,明兒趕早!」

  穿著藍大褂的工作人員拿著黑板擦,毫不留情地將黑板上那些牽動著無數人神經的粉筆字擦去。

  大廳里頓時響起一片意猶未盡的嘆息聲、興奮的狂笑聲以及夾雜著各種地方口音的咒罵聲。

  陳默將那本《基度山伯爵》揣進軍大衣的寬大口袋裡,順著人流慢條斯理地走出了大門。

  他剛站在台階上點燃一根大前門,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便像頭髮瘋的野豬一樣,咆哮著衝上了文化宮門前的小廣場,伴隨著刺耳的剎車聲,輪胎在結冰的路面上硬生生拖出兩道黑印。

  車還沒停穩,副駕駛的門就被一把推開。

  孫大頭連滾帶爬地從車裡鑽了出來,那件厚重的軍大衣扣子都系串了行,頭上的雷鋒帽也歪到了一邊,一張滿是橫肉的臉被凍得發紫,額頭上卻全是細密的汗珠。

  「默子!默子!」孫大頭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台階上抽菸的陳默,問道,「咋樣了?到底咋樣了?!我這在廠里盯了一下午的生產,魂兒都快飛到你這兒來了!那十萬塊錢……還在不?」

  看著孫大頭這副仿佛剛從刑場上撿回一條命的狼狽模樣,陳默忍不住輕笑了一聲,將手裡抽了一半的菸頭扔在地上,用皮鞋尖碾滅。

  「孫哥,出息呢?好歹也是江城精工機械廠的總經理,這點事兒就把你嚇成這樣?」

  「我的親爺爺哎!那可是十萬塊啊!裡面還有五萬是『九出十三歸』的高利貸!」孫大頭急得直跺腳,眼珠子通紅,壓低嗓音嘶吼道,「你別跟我賣關子了,到底是賠了還是賺了?要是全折在裡面了,咱倆今晚就得連夜買站票跑路去南方,不然那幫放貸的能把咱倆沉了江城河!」

  陳默沒有說話,而是從貼身的內衣口袋裡,不緊不慢地掏出那幾張蓋著紅印戳的股票憑證,在孫大頭眼前晃了晃。

  「你自己算算。」陳默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,指了指交易大廳門口那塊還沒來得及搬進去的今日收盤價告示牌。

  孫大頭順著陳默的手指看過去,當他的目光落在那行「長河實業:收盤價89元,漲幅102%」的紅字上時,整個人就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,瞬間僵硬在了原地。

  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,兩隻粗糙的大手在虛空中胡亂地比劃著名,像是在打算盤,又像是在數鈔票。

  「開盤價……收盤價……十萬本金……」孫大頭喃喃自語,聲音越來越大,最後幾乎變成了變調的尖叫,「翻、翻了一倍?!二十萬?!我的老天爺啊!!!」

  孫大頭猛地轉過頭,死死盯著陳默,眼珠子都快瞪出了眼眶。

  一天時間!僅僅一天時間!

  十萬塊錢砸進去,連個響都沒聽見,帳面上就憑空多出了十萬塊的純利潤!這在1988年的江城縣是個什麼概念?這相當於精工機械廠全廠一百多號工人,不吃不喝乾上好幾年的總和!

  「漲了……真他娘的漲了!直接翻了一倍!」孫大頭激動得一把抱住陳默,狠狠地拍著他的後背,眼淚都快飆出來了,「沒想到這長河實業能漲得這麼快,簡直就是印鈔機啊!」

  陳默有些嫌棄地推開孫大頭,理了理被弄皺的大衣領子,「這只是帳面利潤,錢還沒落袋為安呢。」

  「對對對,落袋為安,落袋為安!」孫大頭搓著手,笑道,「走!默子,今晚哥哥請客,咱們去江城飯店,點最貴的席,喝茅台!好好慶賀慶賀!」

  「江城飯店就算了,太扎眼。」陳默搖了搖頭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