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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8章 還是鄉下得勁!

  李惠珍看著像個樹袋熊一樣掛在大姑胳膊上的陳念,忍不住「撲哧」一聲笑了出來,眼角的魚尾紋里都藏著暖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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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行了行了,你看這丫頭,有了親娘就把我這個養娘給忘了。」李惠珍打趣著,上前幫陳玉芬理了理有些亂的鬢角,「大姐,既然念念非要跟你睡,那今晚你們娘倆就擠擠。正好國富前兩天把那張舊棕繃床給修好了,就在裡屋靠牆放著,鋪上新棉絮,軟和著呢。」

  陳玉芬有些侷促地搓著手,黑紅的臉龐在昏黃的燈泡下透著一絲紅暈,那是被親情包裹的暖色:「這……這多不好,別把那新被褥給弄髒了,我身上還在掉土渣子呢。」

  「大姑,您就別推辭了。」陳默站在門口,倚著門框,手裡轉著那把黃銅鑰匙,嘴角掛著笑,「念念要是今晚不抱著您,怕是得睜眼到天亮。您就當是哄孩子睡覺了。」

  陳念一聽,更是把腦袋往陳玉芬懷裡拱了拱,像只找到了窩的小貓,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:「我就要跟媽睡,媽身上有味兒,好聞。」

  那是常年煙燻火燎、混雜著泥土和皂角的味道,不香,但在陳念心裡,那就是最讓人安心的味道。

  「好好好,睡,一塊兒睡。」陳玉芬眼眶微濕,那雙粗糙得像老樹皮一樣的手,輕輕拍著陳念的背。

  陳默見狀,也不再多言,甚至沒提自己去宿舍的事。這溫馨的一幕讓他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徹底鬆了下來。他沖父母點了點頭,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。

  這一夜,陳家的小院裡格外安靜。窗外的風颳過枯枝,發出沙沙的聲響,偶爾遠處傳來幾聲沉悶的狗吠,反倒襯得屋裡更加靜謐安詳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翌日,天剛蒙蒙亮。

  江城的清晨總是帶著一層薄薄的青灰色霧氣,空氣里瀰漫著燃煤的硫磺味和炸油條的香氣。

  陳玉芬醒得很早。

  在農村養成的生物鐘,讓她在雞叫頭遍的時候就睜開了眼。

  她輕手輕腳地從被窩裡爬出來,借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光,貪婪地看了一會兒熟睡中的陳念。

  小丫頭睡得四仰八叉,嘴角還掛著一絲晶瑩的口水,看起來沒心沒肺的。

  陳玉芬替她掖了掖被角,那動作輕柔得生怕驚動了一粒塵埃。她穿好衣服,躡手躡腳地走出了裡屋。

  廚房裡,李惠珍也剛起,正拿著火鉗在通煤爐子,見陳玉芬進來,李惠珍壓低聲音驚訝道:「大姐,怎麼起這麼早?不多睡會兒?城裡不用下地,沒那麼多活兒。」

  「睡不著,骨頭都睡酥了。」陳玉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挽起袖子就去搶李惠珍手裡的活,「弟妹,我來吧。這爐子我有數,怎麼封火怎麼通,我比你在行。」

  李惠珍拗不過她,便讓出了位置,自己在旁邊切鹹菜疙瘩,順便把昨晚剩下的紅燒肉熱一熱。

  「大姐,這爐子是新換的,火硬。」李惠珍叮囑了一句。

  「曉得,曉得。」陳玉芬熟練地夾起一塊蜂窩煤,準確地填進爐膛里,火苗「呼」地一下竄了上來,映紅了她那張滿是風霜的臉。

  廚房裡漸漸有了煙火氣,米粥在鍋里「咕嘟咕嘟」地冒著泡,熱氣騰騰地頂著鍋蓋。

  這時候,陳國富也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走了進來。他也沒說話,只是拿過窗台上的搪瓷缸子,倒了杯涼白開,「咕咚咕咚」灌了下去,然後蹲在門口,點了一根煙。

  早飯很簡單,大米粥,切得細細的鹹菜絲,拌了點香油,還有昨晚剩的紅燒肉和幾個白面饅頭。

  三人圍坐在那張有些掉漆的八仙桌旁,陳默和陳念還沒起,屋裡靜悄悄的。

  陳玉芬端著粥碗,喝了一口,卻像是被燙到了似的,放下碗,有些躊躇地看了看陳國富,又看了看李惠珍。

  「國富,惠珍啊……」陳玉芬搓了搓手,指甲縫裡哪怕洗得再乾淨,也似乎總是帶著洗不掉的泥色,「我尋思著,吃完這頓飯,我就回去了。」

  陳國富夾鹹菜的手一頓,眉頭瞬間皺了起來:「回去?回哪去?石橋村?默子昨天不都安排好了嗎,讓你留下來管食堂。咋,是不是默子那話讓你心裡不踏實?」

  「不是不是!」陳玉芬連連擺手,急得臉都紅了,「默子那是孝順,是為了我好,我心裡跟明鏡似的。可是……可是我這心裡頭,就是虛得慌。」

  她嘆了口氣,目光落在窗外那方小小的天井上,眼神有些飄忽:「你們這城裡是好,地平,燈亮,水一擰就有。可我在這兒,手沒處放,腳沒處擱。那食堂……一百多號人的飯,還要管錢管帳,我大字不識一籮筐,真干不來。萬一給默子那廠子惹了麻煩,我這老臉往哪擱?」

  「大姐,你這就是多想了。」李惠珍放下筷子,勸道,「不會可以學嘛。再說了,主要是讓你去盯著,別讓人坑了默子。你是自家人,站在那兒就是定海神針。」

  「弟妹,你別勸我了。」陳玉芬苦笑了一聲,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認命的固執,「我是土裡刨食的人,離了土,我就像是那拔了根的草,活不踏實。昨晚躺在那軟床上,我翻來覆去睡不著,腦子裡全是家裡的幾隻雞餵沒喂,那兩壟地是不是該鋤草了。這裡是金窩銀窩,可到底不如我的狗窩自在。」

  陳國富深吸了一口煙,煙霧繚繞中,他看著這個比自己蒼老許多的大姐,心裡五味雜陳。他知道大姐的脾氣,那是看著綿軟,實則倔得像頭驢,認準的事兒,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
  而且,他也聽出了大姐話里的另一層意思——她是怕自己成了陳默的拖累,怕自己這個農村老太太給在城裡當大廠長的侄子丟份兒。

  「大姐,你真想好了?」陳國富把菸頭摁滅在鞋底,沉聲問道。

  「想好了。」陳玉芬點了點頭,眼神變得堅定起來,「我回去守著那個家,心裡踏實。念念現在跟著你們,我也放心了。等以後想孩子了,我就坐車來看看。或者等念念放假了,讓她回村里住兩天。」

  李惠珍還想再說什麼,被陳國富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一腳。陳國富嘆了口氣:「行吧,大姐。既然你住不慣,咱們也不強留。但有一條,家裡要是遇上啥難處,特別是二妹那邊再起么蛾子,你必須得讓人捎信來。」

  「哎!哎!曉得!」陳玉芬見弟弟鬆口,臉上這才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,端起粥碗,呼嚕呼嚕地喝得香甜。

  吃過飯,陳玉芬沒讓兩人送,也沒讓叫醒陳默和陳念。她把自己帶來的那個蛇皮袋子重新紮緊,裡面塞滿了李惠珍硬塞給她的點心、布料,還有陳默昨天買的那件呢子大衣——她原本死活不肯帶走,說是留著給李惠珍穿,最後還是陳國富發了火才收下。

  「別送了,別送了,又不是不認路。」陳玉芬站在門口,把那件舊藍褂子裹緊了些,衝著兩人揮揮手,「讓孩子們多睡會兒,正是長身體的時候。我走了。」

  說完,她背著那個略顯沉重的袋子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胡同,背影有些佝僂,卻透著一股子回家的輕快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日上三竿,陽光透過斑駁的樹影灑在小院的青磚地上,幾隻麻雀在晾衣繩上嘰嘰喳喳地吵個不停。

  陳默這一覺睡得格外沉。

  這段時間為了廠子擴建、貸款、設備的事情,他腦子裡的弦一直崩得緊緊的,昨晚解決了大姑的事,又喝了點酒,算是徹底放鬆了下來。

  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看了看牆上的掛鍾,已經是上午十點多了。

  推開房門,一股略帶燥熱的暖風撲面而來。院子裡靜悄悄的,父母早就去上班了。

  「哥,早。」

  陳念正蹲在院子裡的水池邊刷牙,嘴邊全是白色的泡沫,手裡拿著個小黃鴨的塑料杯子。

  她穿著昨天那條粉色的連衣裙,頭髮亂糟糟地炸著,像個剛睡醒的小獅子。

  陳默伸了個懶腰,骨節發出咔咔的脆響。他走到陳念旁邊,拿起自己的牙刷,擠上一坨「中華」牙膏,也蹲了下來。

  「咕嚕嚕……呸!」

  陳默吐出一口水,含糊不清地問道:「怎麼起這麼晚?不用上學?」

  「今天是周日呀,哥你睡傻了?」陳念翻了個白眼,那神情越來越像個城裡的小姑娘了。

  兄妹倆就這麼並排蹲著,動作整齊劃一地刷著牙,滿嘴泡沫,誰也沒說話,享受著這難得的慵懶時光。

  刷完牙,陳念用毛巾胡亂擦了把臉,左右張望了一下,那雙大眼睛裡透著疑惑:「哥,媽和大姑呢?怎麼沒看見人?」

  陳默正在洗臉的手微微一頓。他把毛巾擰乾,掛在鐵絲上,心裡突然「咯噔」一下。

  這時候,李惠珍正好推著自行車進了院門,車把上掛著一兜子剛買回來的青菜。

  「媽,大姑呢?是不是去買菜了?」陳念歡快地跑過去,扒著車把往後看,卻沒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。

  李惠珍停好車,看著女兒那期盼的眼神,臉上的笑容稍微僵了一下,隨即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:「念念,你大姑……回去了。」

  「回去了?」陳念愣住了,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,「回哪去了?石橋村?」

  「嗯。」李惠珍點了點頭,伸手摸了摸陳念的頭,「早上走的。她說住不慣城裡,惦記家裡的雞和地,非要回去。我和你爸勸了半天也沒勸住。」

  陳念的小嘴扁了扁,眼圈瞬間就紅了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:「可是……可是大姑昨天明明答應留下來陪我的!她說還要去廠里做飯,還要天天給我做好吃的……」

  「大姑騙人……嗚嗚……」小丫頭終於忍不住,蹲在地上哭了起來。

  陳默站在水池邊,看著這一幕,並沒有太多的意外。他太了解大姑了,那個一輩子都在為別人著想、唯獨不想自己的女人。她不是不想留,是不敢留,怕給陳默添麻煩,怕自己成了累贅。

  「哥!你昨天不是說大姑答應了嗎?」陳念哭得一抽一抽的,抬起頭控訴地看著陳默。

  陳默走過去,把陳念從地上拉起來,替她擦了擦眼淚。他的手指有些粗糙,但動作很輕。

  「念念,大姑沒騙人。」陳默的聲音很平靜,卻透著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,「她是覺得這裡不是她的家,她住著不踏實。金窩銀窩,不如自己的草窩。大姑在村里過了一輩子,那是她的根。」

  「可是我想大姑……」陳念抽噎著。

  「想她了,哥就騎摩托帶你回去看她。」陳默看著門外那條通向遠方的胡同,目光深邃,「而且,大姑這次回去,也不是永遠不來了。等哥把廠子做得更大,大到能給大姑在城裡買個帶院子、能種菜、能養雞的大房子,那時候,再把大姑接來,她就不會走了。」

  李惠珍在一旁聽著,心裡也是一陣酸楚,但更多的是欣慰。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故作輕鬆地說道:「行了行了,別哭了。大姑走的時候說了,讓你好好學習,別讓她操心。中午媽給你們做打滷面,多放肉鹵!」

  陳念吸了吸鼻子,雖然還是難過,但也知道哭沒用。她懂事地點了點頭:「那我要吃兩大碗。」

  「行,管夠!」

  陳默看著母親走進廚房忙碌的背影,又看了看正在用涼水敷眼睛的妹妹、。

  「哥,我要吃蒜。」陳念突然轉過頭,紅著眼睛說道。

  「吃,吃獨頭蒜。」陳默笑了,揉了一把她的雞窩頭。

  院子裡的老槐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,斑駁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枝丫,灑在陳家的小院裡。那輛火紅的本田125靜靜地停在牆角,像是一頭正在打盹的猛獸,車身上擦得鋥亮,倒映著陳念那張掛著淚痕卻又鼓著腮幫子的小臉。

  廚房裡傳來「滋啦」一聲爆響,那是蔥花下油鍋的聲音,緊接著一股濃郁的醬香味兒便霸道地鑽出了門縫,在這個略顯清冷的深秋上午瀰漫開來。

  「好香!」陳念吸了吸鼻子,那點兒因為大姑離開的傷感,瞬間被這股直衝天靈蓋的肉醬味兒沖淡了不少。這年頭,油水是稀罕物,更別提是用五花肉丁炸的干黃醬。

  李惠珍端著個大海碗走了出來,碗裡是雪白的手擀麵,上面鋪著厚厚一層油汪汪的肉炸醬,旁邊還碼著翠綠的黃瓜絲、焯過水的豆芽菜,還有幾瓣剝好的獨頭蒜。

  「來,念念,這是你的,多放了肉。」李惠珍把碗往小桌上一擱,又轉身進去端陳默和陳國富的。

  陳默也不客氣,搬了個小馬扎坐在妹妹旁邊,接過母親遞來的大碗,熟練地攪拌起來。麵條勁道,醬香濃郁,每一根都被醬汁裹得嚴嚴實實。他夾起一筷子送進嘴裡,滿足地眯了眯眼,順手剝了瓣蒜扔進嘴裡,「咔嚓」一聲,辛辣與醬香在口腔里炸開。

  「吃麵不吃蒜,香味少一半。」陳默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,看著旁邊吃得滿嘴醬汁的陳念,「慢點吃,沒人跟你搶。」

  陳念用力地點了點頭,把嘴裡的面咽下去,眼神堅定:「哥,我也要好好學習,以後我也賺錢,給大姑買彩電!」

  陳國富蹲在門口,手裡捧著面碗,聽著兄妹倆的對話,那張嚴肅的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絲笑意。他呼嚕呼嚕地扒了幾口面,抬頭看向陳默:「默子,廠里那邊……雖然你大姑沒去,但食堂的事兒你得上心。工人們幹的是體力活,肚子裡沒油水不行。」

  「爸,您放心。」陳默放下筷子,抽了張粗糙的草紙擦了擦嘴,「我讓孫哥去物色人了,這次找個知根知底的。對了,那塑料臉盆的模具試得差不多了,今兒個我得去廠里盯著量產,順便把那條風扇生產線給轉起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