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色的本田引擎低沉有力的轟鳴聲在空曠的石橋村村口炸響,瞬間蓋過了那棵老槐樹下嘈雜的人聲。
原本圍在樹下看熱鬧的村民們,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,爭吵聲、議論聲瞬間消失,只剩下一雙雙瞪得溜圓的眼睛,死死盯著這台充滿了工業美感的鋼鐵怪獸。
「乖乖,這是……摩托車?」
「這紅色真亮堂!比那拖拉機威風多了!」
「那是誰啊?看著不像咱們村的人,難道是縣裡來的大幹部?」
人群中傳來竊竊私語,羨慕、嫉妒、敬畏的眼神交織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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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這個自行車都算大件的年代,一輛進口的本田摩托車,帶來的視覺衝擊力不亞於後世開著勞斯萊斯進村。
陳默目光掃過人群。
「哥!」
一聲清脆的呼喊打破了沉寂。人群縫隙里,穿著粉色連衣裙、扎著羊角辮的陳念掙脫了大姑陳玉芬的手,飛快地跑了過來。
陳默長腿一邁下了車,一把接住撲過來的妹妹,揉了揉她的腦袋:「念念,怎麼跑這麼快,也不怕摔著。」
「哥,你真來了!」陳念眼睛亮晶晶的,滿臉的驕傲。
這時候,原本還在人群中央面紅耳赤爭執的幾個人也愣住了。
陳國富手裡夾著半截菸捲,看著兒子這拉風的出場方式,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雖然還繃著勁兒,但眼底那一抹自豪怎麼也藏不住。
李惠珍則是趕緊拍了拍身上的土,有些嗔怪地看著兒子,似乎在說「這麼大陣仗幹什麼」。
而在父母身邊,站著一個身形消瘦、皮膚黝黑的中年婦女,正是大姑陳玉芬。
她看著陳默,眼神里滿是慈愛和感激,那是自從陳默把陳念接走並資助家裡後,她打心眼裡的親近。
至於另外一對中年夫婦,男的蹲在地上悶頭抽菸,一臉愁苦,那是二姑夫趙鐵柱。
女的燙著時髦的捲髮,穿著件並不合身的大紅西裝,正叉著腰,一臉精明相,正是二姑陳玉華。
「默子?哎呀!真是默子來了!」陳玉華反應最快,那張原本因為吵架而漲紅的臉,瞬間堆滿了笑容,像是變戲法一樣。
她推開擋路的人,幾步竄到陳默跟前,在那輛嶄新的本田摩托車上摸了一把,眼裡直冒綠光,「嘖嘖嘖,這就是摩托車啊?這一摸就是好鐵!得不少錢吧?」
陳默不動聲色地往旁邊讓了一步,淡淡道:「二姑,二姑夫。」
「哎!哎!好外甥,出息了,真出息了!」陳玉華笑得見牙不見眼,仿佛剛才那個潑婦罵街的人不是她。
陳默沒接這茬,目光越過她,看向站在另一邊的一伙人。
那是幾個穿著深藍色中山裝的男人,領頭的一個老頭手裡拿著旱菸袋,臉色鐵青,顯然是女方家的人。
「大姑,這是怎麼回事?」陳默走到陳玉芬身邊,低聲問道。
陳玉芬嘆了口氣,把陳念拉回懷裡,壓低聲音說:「還能咋回事,大風那孩子訂親。本來媒人都說好了,『三轉一響』加上兩百塊彩禮。結果今兒個女方變卦了,說是隔壁村有人結婚買了彩電,他們家閨女不能比別人差,非要讓你二姑家也買台彩電,不然這親就不訂了。」
陳默聞言,微微點了點頭。
1988年,彩電可是稀罕物。一台18寸的彩電,少說也得兩千多塊,還得有票。
對於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來說,這簡直就是天文數字。
「這也太欺負人了!坐地起價啊!」李惠珍在一旁憤憤不平地插嘴,「哪有臨門一腳加價的道理?」
陳默看了一眼那個抽旱菸的老頭,那是女方家的長輩,老頭原本挺橫,但自從陳默騎著摩托車出現後,他的眼神就有些閃爍了。
這年頭,能騎得起這種摩托車的,家裡非富即貴。
陳默沒說話,只是從兜里掏出一包「紅塔山」,抽出一根遞給陳國富,然後自己點了一根,靠在摩托車上,似笑非笑地看著女方家的人。
那輛紅色的本田125就像是一座無聲的靠山,壓得女方那邊氣勢全無。
「親家公,」二姑陳玉華是個極其精明的人,她眼珠子一轉,立馬有了底氣,嗓門也高了八度,「你也看見了,這是我娘家的大侄子,在縣裡開大廠子的!我們老陳家不是沒錢,也不是沒那個實力!但凡事得講個理字,你們要是誠心結親,咱們就按規矩來;要是想訛人,哼,那咱們就說道說道!」
那抽旱菸的老頭看了一眼陳默,又看了看那輛摩托車,心裡的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。
這陳家看著不起眼,沒想到還有這麼硬的親戚。真要是鬧僵了,這門親事黃了不說,還得罪人。
「咳咳……」老頭磕了磕菸袋鍋子,語氣軟了下來,「他二嬸,話不能這麼說。咱們也是為了孩子好……既然你們家來人了,那這事兒咱們改天再細聊。今兒個也是話趕話,急了。」
說完,老頭揮了揮手,帶著幾個本家後生,灰溜溜地走了。
一場風波,因為陳默的出現,竟然就這樣戲劇性地暫時平息了。
「呸!什麼東西!看人下菜碟的貨!」陳玉華衝著那群人的背影啐了一口,轉過頭來,臉上又笑成了一朵花,「默子啊,今兒多虧了你!要不是你這大摩托鎮場子,那老劉家指不定怎麼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呢!」
「二姑,大風表弟呢?」陳默環顧四周,沒看見那個要訂親的主角。
「嗨,那沒出息的,在屋裡憋著不敢出來呢!」陳玉華擺擺手,熱情地招呼道,「走走走,別在路口站著吃土了,回家!二姑給你殺雞吃!」
陳默推著摩托車,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二姑家走去。
二姑家是典型的北方農村院落,三間大瓦房,院子裡種著兩棵棗樹,地上鋪著紅磚,看著比大姑家那破敗的土坯房要強上不少。
進了屋,陳玉華忙前忙後地倒水、拿瓜子,二姑夫趙鐵柱則蹲在門口繼續抽悶煙,一言不發。
「大哥,大嫂,還有大姐,你們先坐著。」陳玉華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,眼神在眾人身上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了大姑陳玉芬身上。
屋裡的氣氛有些微妙。
陳默坐在條凳上,手裡剝著花生,眼神清明。他太了解這個二姑了,無利不起早,剛才那是對外,現在關起門來,該算算自家的帳了。
果然,寒暄了幾句家長里短後,陳玉華嘆了口氣,開始抹眼淚。
「大哥,大姐,你們是不知道我的苦啊。」陳玉華拍著大腿,聲淚俱下,「大風這孩子命苦,好不容易看上個姑娘,眼瞅著就要成家立業了,誰知道攤上這麼個丈母娘。彩電……兩千多塊啊!我去哪兒偷去?」
陳國富皺著眉頭,悶聲道:「玉華,實在不行,這親事就算了。哪有這麼逼人的?」
「算了?那哪行啊!」陳玉華一聽這話急了,「大風都二十二了,再拖下去就成老光棍了!咱們老趙家還指著他傳宗接代呢!」
說著,她話鋒一轉,一雙精明的三角眼緊緊盯著一直沉默不語的大姑陳玉芬。
「大姐,我聽說……默子之前給了你不少錢,說是補償念念這些年的生活費?」
陳玉芬身子一僵,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陳默,手裡緊緊攥著衣角,囁嚅道:「那是……那是默子給念念的。」
「嗨,大姐,咱們都是一家人,分什麼你的我的。」陳玉華挪了挪凳子,湊到陳玉芬身邊,抓起那雙粗糙的手,「你看,你一個人過日子,也花不了幾個錢。念念現在跟著默子在城裡享福,吃穿不愁的。你手裡那錢放著也是放著,不如先借給大風應急。等大風結了婚,日子過起來了,肯定還你!」
陳默剝花生的手微微一頓,眼皮都沒抬,嘴角卻勾起一抹冷笑。
借?這年頭親戚間的「借」,十有八九是肉包子打狗。
陳玉芬雖然老實,但涉及到陳念,她卻異常堅定。她抽回手,搖了搖頭,低聲卻堅決地說:「不行。那錢是默子給念念留著以後上大學用的。我一分都不能動。」
「上大學?」陳玉華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,聲音瞬間尖銳起來,「大姐,你是不是糊塗了?念念是個丫頭片子!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?最後還不是要嫁人,那是給別人家養媳婦!」
這話一出,屋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。
陳念原本正在吃糖,聽到這話, 有些不開心。
陳玉華卻像是打開了話匣子,越說越起勁,唾沫星子橫飛:「大姐,你要想開點。你這輩子沒兒沒女的(指親生兒子),以後老了靠誰?還不是得靠侄子?大風那是你親侄子!你現在幫了他,等以後你動不了了,大風還能不管你?指望個丫頭片子,那是竹籃打水一場空!」
「你……」陳玉芬氣得渾身發抖,嘴唇哆嗦著,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她這輩子最大的痛處就是沒保住自己的孩子,後來全心全意養大了念念,把念念當命根子,最聽不得別人說念念半個不字。
「二妹,你這話過分了!」一直沒吭聲的李惠珍猛地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頓,「念念怎麼了?女孩怎麼了?默子說了,念念以後是要考大學,當科學家的!比誰都強!」
「哎呦,大嫂,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。」陳玉華翻了個白眼,「你們家有默子這個金疙瘩,當然不在乎個丫頭片子。可大姐不一樣啊,她那是棺材本!拿棺材本去供個丫頭片子讀書,這不是傻嗎?」
「夠了。」
一道平靜卻冰冷的聲音突兀地響起,打斷了陳玉華的喋喋不休。
陳默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,語氣不是很好
「二姑, 你剛才說,念念是給別人家養的?」
陳玉華被陳默這眼神看得心裡發毛,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,強笑道:「默子,二姑這也是話糙理不糙……」
「理不糙?」陳默嗤笑一聲,講道,「我陳默的妹妹,就算一輩子不嫁人,我也養得起。別說上大學,就算她想出國,想上天,我也供得起!」
「至於養老,大姑以後是跟我過,還是跟念念過,那是她的福氣,輪不到別人來操心。」
陳默瞥了一眼那個一直躲在裡屋門帘後偷看的畏縮身影,嘴角滿是譏諷:「連自己娶媳婦的錢都要算計孤寡大姨的棺材本,這種貨色,也配給我大姑養老?」
「你!」陳玉華臉漲成了豬肝色,指著陳默,「你怎麼跟長輩說話呢?」
「長輩?」陳默冷冷一笑,從兜里掏出一疊厚厚的大團結,他把錢往桌上重重一拍。
「啪!」
厚厚的一沓錢,震得桌上的茶缸子亂顫,也震得陳玉華的眼珠子差點掉出來。
「本來,我是打算給表弟包個大紅包的。」陳默看著那疊錢,語氣淡漠,「但現在看來,這錢要是給了,怕是肉包子打狗,還不如餵了門口的土狗,至少它還能沖我搖搖尾巴。」
說完,陳默一把抓起那疊錢,重新塞回兜里,拉起大姑和陳念的手。
「大姑,爸,媽,咱們走。這飯,不吃也罷,一股子餿味兒。」
「哎!默子!別介啊!」陳玉華看著那一沓錢進了陳默的口袋,心疼得像是被剜了一塊肉,剛才的囂張氣焰瞬間沒了,撲上來想要拉陳默的袖子,「二姑那是胡說八道!二姑嘴臭!你別往心裡去啊!」
陳默側身避開,眼神冷漠如冰。
「二姑,有些話,說出口了,就是潑出去的水。大姑心軟,我不軟。以後,你們家這門親戚,我們高攀不起。」
說完,陳默頭也不回地帶著家人走出了院子。
身後的屋子裡,傳來了陳玉華氣急敗壞的哭嚎聲和打罵兒子的聲音,在這深秋的午後,顯得格外刺耳和荒唐。
走出二姑家的大門,陳玉芬抹了一把眼淚,有些擔憂地看著陳默:「默子,這樣……是不是太絕了?畢竟是你親二姑。」
「大姑。」陳默停下腳步,認真地看著這個善良了一輩子的女人,「人善被人欺,馬善被人騎。我不怕得罪人。」
陳國富在一旁默默地點了點頭,雖然覺得兒子做得有點過火,但心裡那股子憋屈氣,卻是實實在在地順了。
他拍了拍陳默的肩膀,沉聲道:「默子做得對。這親戚,不走動也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