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杯換盞間,眾人的話題從股市的瘋狂,慢慢落回了腳踏實地的實業上。
畢竟在座的都是在這個年代摸爬滾打的人精,心裡都清楚,股市那是天上的雲,看著五彩斑斕,但風一吹就散,實業才是地上的土,雖然髒點累點,但那是根。
「陳老弟啊,」王大海滿面紅光,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,露出一截有些發福的脖頸,他端著酒杯,眼神迷離卻又透著精明,「哥哥我是真服你。你說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?咱們還在為了幾噸鋼材的批條跑斷腿,你倒好,動動手指頭,幾萬塊就到手了。有了這筆錢,你那精工機械廠,怕是要鳥槍換炮了吧?」
李建斌也放下了筷子,饒有興致地看著陳默:「是啊,陳默同志。現在資金有了,人脈你也攢下了。接下來有什麼大動作?是不是打算把咱們江城的機械加工行業給一統江湖啊?」
陳默微微一笑,手指輕輕摩挲著酒杯邊緣,眼神清亮,絲毫沒有被酒精沖昏頭腦的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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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兩位老哥說笑了。」陳默謙虛地搖了搖頭,「機械加工是老本行,肯定不能丟。不過,這行當投入大,周期長,回款慢。要想把廠子盤活,還得兩條腿走路。」
「哦?」供銷社的劉主任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,身子前傾,「另一條腿是?」
「日用品。」陳默輕描淡寫地吐出三個字,「我打算搞點塑料製品,臉盆、水桶之類的,以後可能還會涉足小家電。」
話音剛落,包廂里稍微安靜了一下。
幾位領導面面相覷,臉上都露出了幾分不以為然的神色。
在他們看來,陳默這種能修好德國母機、能看穿股市風雲的技術大拿,去搞塑料臉盆,簡直就是高射炮打蚊子——大材小用。
「陳老弟,這……是不是有點欠考慮啊?」百貨大樓的張經理皺了皺眉,他是搞銷售的,對市場最敏感,「這日用品市場,看著熱鬧,其實水深得很。現在商場裡賣的,要麼是上海、廣州那邊的老牌名優產品,要麼是江浙那邊鄉鎮企業的低價貨。你現在一頭扎進去,沒品牌,沒渠道,這利潤……怕是比紙還薄啊。」
「是啊,」王大海也跟著勸道,「做實業不容易,特別是這種輕工業,競爭太激烈了。你那廠子剛有點起色,可別把這一波股市賺的錢,都給賠進去了。」
孫大頭在一旁聽著,心裡那個急啊。他剛想張嘴說咱們的臉盆質量有多好,卻被陳默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一腳。
陳默臉上依舊掛著雲淡風輕的笑容,不急不躁地說道:「各位老哥說的是,這行確實不好干。不過嘛,民以食為天,居家過日子,誰家離得開盆盆罐罐?我想著先試試水,反正廠房大,閒著也是閒著,能賺點水電費也是好的。」
見陳默這麼堅持,眾人也不好再說什麼,畢竟錢是人家賺的,怎麼花是人家的自由。
大家正準備舉杯把這個話題岔過去,坐在角落裡一直悶頭抽菸的一個中年男人,突然把菸頭狠狠地按在菸灰缸里,像是下了什麼很大的決心似的,抬起頭看向陳默。
這人叫趙國棟,是市二輕局下屬一家五金電器廠的廠長。
這幾年廠子效益不好,這次是被李建斌硬拉來湊局的,一晚上都沒怎麼說話,顯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「陳廠長,」趙國棟的聲音有些沙啞,帶著一股子長期在車間裡熏出來的煙火氣,「你剛才說……你想搞日用品?甚至小家電?」
陳默轉過頭,目光落在趙國棟那張寫滿滄桑和焦慮的臉上,心中微微一動。他記得這個人,剛入席的時候介紹過,是個老實巴交的技術型幹部。
「是有這個打算,趙廠長有什麼指教?」陳默客氣地問道。
趙國棟深吸了一口氣,端起酒杯一飲而盡,借著酒勁說道:「指教不敢當。既然陳廠長有這個心思,我手裡……正好有一批設備,不知道你感不感興趣。」
「設備?」陳默眉毛一挑,「什麼設備?」
「一條電風扇組裝線,還有幾台沖床和配套的模具。」趙國棟苦笑了一聲,眼神里滿是無奈和苦澀,「不瞞你說,前年我們也想轉型,看著人家南方做風扇賺錢,我們也跟風上馬了這個項目。那是花了外匯從廣東那邊引進的二手線,本來想著大幹一場……」
說到這,趙國棟嘆了口氣,搖了搖頭:「結果你也猜到了。咱們北方的技術底子薄,電機這一塊始終攻克不了,噪音大,發熱快,做出來的風扇根本賣不出去。再加上資金鍊斷了,原材料進不來,工人工資發不出……這批設備,就一直扔在倉庫里吃灰,成了廢鐵。」
聽到「電風扇」三個字,陳默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。
這簡直是想睡覺就有人遞枕頭!
他現在手裡有了「未來之家」的品牌規劃,有了技校那幫老師搞定的電機技術,也有了孫大頭搞來的原材料渠道,唯獨缺的就是大規模生產的流水線和衝壓設備!如果全靠手工組裝和簡易模具,產能根本上不去。
但陳默臉上卻絲毫沒有表現出興奮,反而微微皺起了眉頭,露出了一副為難的神色。
「電風扇啊……」陳默拖長了語調,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,「趙廠長,不是我不給你面子。剛才張經理也說了,這行水太深。華生、鑽石那些老牌子早就把市場占完了。咱們這種小廠子去做風扇,那不是往火坑裡跳嗎?」
趙國棟一聽這話,眼裡的光瞬間黯淡了下去。他也知道自己這是在強人所難,那批設備就是個燙手山芋,誰接誰倒霉。
「是……是我想多了。」趙國棟低下頭,自嘲地笑了笑,「那玩意兒確實是個坑,我自己都填不平,怎麼能拉陳廠長下水呢。」
旁邊的王大海也插嘴道:「老趙,你就別難為陳老弟了。你那批破爛,我都聽說了,電機都不轉,賣給收廢品的都沒人要,太占地方。」
「那不一樣!」趙國棟急了,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,「那可是正經的組裝線!雖然是二手的,但主體結構都是好的!只要……只要有懂技術的人能把電機搞定,那就是印鈔機啊!」
說著,他一臉希冀地看向陳默:「陳廠長,你是技術大拿,連德國人的機器都能修,這小小的電風扇,對你來說肯定不是問題吧?」
陳默看著趙國棟那副急切的樣子,心裡已經有了底。這就是典型的國企困境,有設備沒技術,有工人沒管理,最後被市場活活拖死。
他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慢條斯理地說道:「趙廠長,技術歸技術,生意歸生意。我能修機器,不代表我就能把風扇賣出去。現在的市場,那是認牌子的。我一個做臉盆的,突然去做風扇,老百姓能買帳嗎?」
頓了頓,陳默話鋒一轉,看似隨意地說道:「不過嘛……既然趙廠長都開口了,我也不能一點面子不給。我現在確實需要擴充產能,雖然我不打算做風扇,但你那幾台沖床,還有流水線上的傳送帶,我倒是可以改一改,拿來生產塑料製品的配件。」
趙國棟本來已經絕望了,聽到這話,眼睛猛地一亮,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。
「能改!肯定能改!」趙國棟激動得差點站起來,「那流水線是通用的,只要稍微調一下工裝夾具,裝什麼都行!陳廠長,只要你肯要,價格……價格好商量!」
「價格嘛……」陳默並沒有直接接話,而是轉頭看向孫大頭,「孫總,咱們帳上雖然剛進了一筆錢,但這後續蓋廠房、買原料,到處都是窟窿啊。這要是再買一堆閒置設備回來……」
孫大頭那是跟陳默穿一條褲子長大的,陳默這一撅屁股,他就知道要拉什麼屎。
孫大頭立馬把臉一沉,把那股子暴發戶的精明勁兒演得淋漓盡致:「哎呀兄弟,不是我說你,咱們那臉盆賣得好好的,要什麼破沖床?再說了,那老趙廠里的設備都放了兩年了吧?生鏽沒生鏽都不好說,買回來還得花錢修,這不是冤大頭嗎?」
被孫大頭這麼一擠兌,趙國棟的臉漲成了豬肝色,急得額頭冒汗:「沒生鏽!絕對沒生鏽!我都讓人塗了黃油封存的!而且……而且我也沒打算賣高價!」
趙國棟咬了咬牙,伸出一隻手掌,顫巍巍地比劃了一下:「五……不,三萬!那條線當初我們引進可是花了十幾萬外匯啊!現在只要三萬塊,連帶著沖床和模具,全拉走!」
三萬塊,在這個年代確實是一筆巨款,但對於一條工業流水線來說,簡直就是白菜價中的爛白菜價。
包廂里的其他人都不說話了。這個價格,確實低得讓人心驚,但也側面說明了趙國棟的廠子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。
陳默心裡樂開了花,三萬塊買一條風扇生產線,這跟撿錢有什麼區別?但他表面上還是眉頭緊鎖,似乎在進行著激烈的思想鬥爭。
過了好一會兒,陳默才嘆了口氣,一副「我是為了幫你」的無奈表情。
「趙廠長,三萬塊……說實話,買一堆我不一定用得上的東西,風險還是太大了。」陳默搖了搖頭,「這樣吧,你也別急。明天上午,我和孫總帶人去你們廠里實地看一眼。如果設備狀況真的像你說的那麼好,而且確實能改成我需要的樣子,咱們再談價格。」
趙國棟一聽有戲,哪還敢討價還價,連連點頭:「行!行!只要肯去看就行!陳廠長,我也不瞞你,只要能把這批設備變現,哪怕再便宜點也行。廠里幾百號工人等著發工資過年呢,我這個當廠長的,實在是……實在是沒辦法了啊!」
說到最後,這個七尺漢子的眼眶都紅了。
這一幕,讓在座的幾位領導也不禁有些唏噓。這就是時代的陣痛,有人在風口起飛,就有人在泥潭掙扎。
「行了老趙,別搞得這麼悲情。」李建斌打圓場道,「陳老弟是個仗義人,既然答應去看了,肯定不會讓你吃虧。來來來,喝酒!」
陳默舉起酒杯,和趙國棟碰了一下,眼神真誠:「趙廠長,放心吧。只要東西能用,我陳默絕不趁火打劫。咱們都是搞實業的,互相幫襯是應該的。」
「謝謝!謝謝陳廠長!」趙國棟感激涕零,把杯里的酒一飲而盡。
這頓飯吃到深夜才散。
送走了幾位微醺的領導和千恩萬謝的趙國棟,陳默和孫大頭站在江城飯店的門口,被夜裡的涼風一吹,酒意醒了大半。
孫大頭點了一根煙,遞給陳默,嘿嘿一笑,那張胖臉上滿是狡黠:「兄弟,你剛才那戲演得……絕了!我差點都信了你真不想要那風扇線。」
陳默接過煙,深吸了一口。
「孫哥,這不叫演戲,這叫商業談判。」陳默吐出一口煙圈,眼神變得銳利起來。
「那咱們明天……」孫大頭搓了搓手,眼裡閃著興奮的光。
「明天帶上吳志剛和幾個老師傅,把架勢擺足了。」陳默冷冷一笑,「去了之後,不僅要挑毛病,還要狠狠地殺價。趙國棟缺錢發工資,這是他的軟肋,也是我們的機會。三萬?哼,我要讓他知道,有時候,現金才是王道。」
「明白!」孫大頭用力點了點頭,「那咱們明天就去『收破爛』!」
這一夜,陳默睡得很沉。
第二天一早,天剛蒙蒙亮,江城精工機械廠的大門口就已經熱鬧了起來。
孫大頭開著那輛伏爾加,後面跟著一輛從貨運站借來的解放牌大卡車,車斗里站著吳志剛和幾個穿著工裝、提著工具箱的老師傅,一個個精神抖擻,仿佛要去打一場大勝仗。
陳默坐在伏爾加的副駕駛上,手裡拿著一份昨晚連夜整理出來的「風扇電機改良方案」,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。
車隊浩浩蕩蕩地穿過縣城,向著位於城北工業區的五金電器廠駛去。
到了五金廠門口,趙國棟早就帶著幾個廠領導在門口候著了。看到陳默的車隊,趙國棟激動得快步迎了上來,那神情,就像是看到了救苦救難的活菩薩。
「陳廠長!孫總!你們可算來了!」趙國棟一邊握手,一邊急切地引路,「快,裡面請!設備都在三號倉庫,我都讓人把油布掀開了,隨時可以試機!」
走進昏暗潮濕的三號倉庫,一股陳舊的機油味撲面而來。
在倉庫的中央,靜靜地趴著一條長達二十多米的綠色生產線。雖然上面落滿了灰塵,但依然能看出那精密的機械結構和紮實的用料。旁邊的幾台沖床也是大傢伙,光是那鑄鐵的底座,就透著一股子厚重感。
陳默沒有說話,只是背著手,圍著生產線慢慢地轉了一圈。
他伸手摸了摸傳送帶的皮帶,又看了看電機上的銘牌——「Made in Japan」。
果然是好東西!這應該是日本七十年代末淘汰下來的生產線,雖然在國際上算落後,但在八八年的國內,依然屬於先進設備。只要把控制電路稍微改一下,再配上自己研發的高性能電機,生產出來的風扇絕對能吊打市面上的那些大路貨。
「吳老師,動手看看。」陳默回頭對吳志剛使了個眼色。
吳志剛心領神會,帶著幾個老師傅立刻圍了上去。他們有的拿卡尺量精度,有的用螺絲刀拆外殼看線路,有的搖動沖床的飛輪聽聲音。
一時間,倉庫里響起了叮叮噹噹的聲音。
趙國棟站在一旁,緊張地搓著手,大氣都不敢出,生怕這些專家挑出什麼大毛病來。
過了大概半個小時,吳志剛直起腰,擦了擦手上的油污,走到陳默身邊,故意皺著眉頭,大聲說道:「陳廠長,這設備……情況不太樂觀啊。」
這一嗓子,讓趙國棟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。
「怎麼說?」陳默配合地問道。
「線路老化嚴重,好幾個接觸器都鏽死了。」吳志剛指著控制櫃說道,「而且這沖床的導軌也有磨損,精度很難保證。最關鍵的是,這模具是做老式風扇的,樣式太土了,咱們要是想改做別的,這模具基本就廢了,得重新開模。這可是一筆大投入啊。」
聽著吳志剛一條條地數落「罪狀」,趙國棟的臉色越來越白,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流。
「這……這接觸器換幾個新的就行了嘛……」趙國棟無力地辯解道,「導軌……導軌我也能讓人修……」
陳默嘆了口氣,轉頭看向趙國棟,一臉的遺憾:「趙廠長,你也聽到了。這設備買回去,我還得大修,還得換模具,這一來二去,成本可就沒邊了。」
「陳廠長!你……你可不能不要啊!」趙國棟急得一把拉住陳默的袖子,「咱們昨晚可是說好的!」
「我是想幫你,但我也不能讓廠子虧本啊。」陳默顯得很為難,沉吟了片刻,才像是做出了什麼艱難的決定,「這樣吧,趙廠長。為了咱們兩家的交情,也為了讓你能給工人們發上工資。這批設備,我收了。」
趙國棟剛要面露喜色,陳默卻伸出了兩根手指。
「兩萬塊。現金。現在就拉走。」
「兩……兩萬?」趙國棟瞪大了眼睛,聲音都在顫抖,「陳廠長,這……這可是殺了一萬啊!這也太……」
「趙廠長,你要想清楚。」孫大頭在一旁冷冷地補刀,「這堆東西放在你這,就是一堆廢鐵,而且還要占倉庫,還要人維護。兩萬塊,那是真金白銀,足夠你給工人發個過年紅包了。你要是不賣,我們轉身就走,你去廢品站問問,看他們給不給你兩千塊?」
趙國棟看了看那一堆冷冰冰的機器,又看了看孫大頭手裡那個鼓鼓囊囊的黑皮包,那是現金的誘惑,是解決燃眉之急的希望。
他在心裡權衡了許久,最終,那股子心氣兒徹底泄了。
「賣!」趙國棟咬著牙,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,「兩萬就兩萬!但我有個條件,必須現在結清!」
「成交!」
陳默嘴角勾起一抹勝利的微笑,對著孫大頭一揮手:「給錢!裝車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