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完一大圈,陳國富一句話都沒說,只是悶著頭,一根接一根地抽菸。
煙霧繚繞中,陳默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能感覺到他心裡肯定不平靜。
一個八級鉗工,一輩子都在跟機器打交道,突然看到這麼一個幾乎是夢想中的工作場景,心裡那股勁兒,肯定被勾起來了。
陳默也不催他,就靜靜地陪著。
小念倒是很乖巧,不吵不鬧,只是緊緊牽著陳默的手,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廠房裡的一切。
對她來說,這些叮叮噹噹的大傢伙,比學校里的課本有意思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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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哥,那個鐵疙瘩好大啊。」她指著正在被老師傅們刮研的床身,小聲說。
「那叫工具機,以後能做出很多很多好東西。」陳默摸了摸她的頭。
過了好半天,陳國富才把手裡的菸頭狠狠地在鞋底上碾滅,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。
他抬起頭,眼睛裡帶著一種複雜的光,看著陳默,終於開口了:「他們……他們怎麼都管你叫廠長?」
陳默笑了笑,隨意道:「這個,是我跟朋友合夥開的,也就是讓我掛個名,其實就是跑跑腿,打打雜。」
「你……你開的廠?」他聲音都變調了,「你哪來的錢?你不是天天在收破爛嗎?」
「爸,都說了是和朋友一起開的,就是孫廠長,紡織廠的那個,他也覺得這是個好機會,就投了點錢。」
他把孫大頭抬了出來,一來是增加可信度,二來也是讓陳國富知道,這事兒不是他一個人瞎胡鬧,背後有「大人」撐腰。
陳國富顯然被「孫廠長」這個名頭給鎮住了。他知道孫大頭,那是縣裡有名的能人。能跟孫廠長合夥開廠,這事兒聽起來就不像是假的。
「開廠子?就倒騰這些……這些廢鐵?」陳國富指著那台巨大的德國機器,眉頭緊鎖,「這玩意兒都報廢多少年了,能修好嗎?修好了……有啥用?」
在他看來,這簡直是天方夜譚。國營大廠都判了死刑的東西,靠他們這幾個老頭子,一個連毛都沒長齊的小子,就能讓它起死回生?
「爸,這可不是普通的廢鐵。」陳默看著父親的眼睛,一字一句,說得格外認真,「這是德國的工業母機,咱們國家當年就沒幾台。
只要修好了,它能加工的東西,精度非常高,是咱們現在廠里那些工具機根本比不了的。到時候,光是接一個活兒,就夠咱們吃好幾年的。」
陳默沒說得太具體,怕嚇到他。但即便如此,也足夠讓陳國富震撼了。
陳默看著他爹的樣子,知道火候差不多了,說道:「爸,其實你不來,過幾天我也要跟說的,而且我還想跟你說個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陳國富看了眼陳默,問道。
「我們這個廠,現在剛起步,啥都缺。技術上,雖然有溫總工他們撐著,但畢竟年紀都大了,很多活兒幹起來力不從心。而且,日常的生產管理,技術把關,也需要一個真正鎮得住場子的人。」
陳默迎著他的目光,一字一頓地說道:「所以我想請你來當咱們廠的總工程師,主管生產和技術,工資……工資按國營廠八級工的三倍開!」
「你……你說什麼?」陳國富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「我說,請你來當總工程師!」陳默又重複了一遍,聲音不大,但異常堅定,「爸,你的技術,不應該在那個死氣沉沉的廠里耗著。你應該來這裡,跟這些真正的老師傅一起,干一番事業!」
「胡鬧!」他沒好氣道,「我是國營工具機廠的正式工!鐵飯碗!我走了,你媽怎麼辦?小念怎麼辦?這一大家子怎麼辦?」
陳默也不杵,笑道,「爸,鐵飯碗,也可能會生鏽。你覺得,你那個廠子,還能風光幾年?你每天上班,是真的在幹活,還是在泡茶看報紙,你自己心裡清楚。」
這句話,讓他無力反駁。
因為兒子說的,是事實。
「而且,」陳默繼續說道,「錢的問題你更不用擔心。我給你開的工資,足夠養活一家人。而且咱們廠還有股份分紅,年底的分紅,可能比你一輩子的工資都多。」
陳默的語氣緩和了下來,「爸,你看看他們。」
他指著廠房裡那些揮汗如雨的老師傅們。
「他們哪個不是從國營大廠退下來的?他們有的人,級別比你還高。他們為什麼願意來這兒?因為這裡能讓他們感覺到,自己還是個『匠人』,自己這一輩子的手藝,沒白學!」
爸,我需要你。這個廠,需要你。你的技術,你的經驗,對我,對這個廠,都太重要了。你來吧,我們爺倆,一起干!」
陳國富徹底沉默了。
他的眼神在閃爍,在掙扎。一邊是安穩但憋屈的「鐵飯碗」,一邊是充滿未知但能點燃他所有激情的挑戰。
他看了看熱火朝天的廠房,又看了看自己一臉期盼的兒子。
最終,他重重地嘆了口氣,擺了擺手:「這事兒……太大了。你讓我……讓我再想想。」
說完,他不再看陳默,轉身就往外走。
「爸!」陳默叫住他。
陳國富腳步一頓,但沒有回頭。
「對了,今晚早點回家吃飯。」
「行。」陳默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