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的中心菜市場，是整個縣城最具煙火氣的地方。
一走進市場，一股混雜著魚腥味、蔬菜的清香味、還有各種香料味的複雜氣息就撲面而來。
叫賣聲、討價還價聲、自行車的鈴鐺聲，匯成了一曲熱鬧非凡的交響樂。
地上濕漉漉的，到處都是爛菜葉和污水。
陳默在擁擠的人群中緩緩穿行。
這個年代的菜市場，沒有後世那種整潔明亮的購物環境，但卻充滿了勃勃生機。
兩旁的攤位上，擺滿了各種新鮮的蔬菜。水靈靈的青菜、頂花帶刺的黃瓜、紫得發亮的茄子，都帶著清晨的露水。
豬肉攤上，掛著一排排剛剛宰殺的豬肉，肉販子揮舞著明晃晃的砍刀，根據顧客的要求，手起刀落，精準地割下一塊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或者排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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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產攤位上，大木盆里，活蹦亂跳的鯽魚和鯉魚，不時地濺起一串串水花。
陳默的目光在各個攤位上掃過，心裡盤算著中午的菜單。
姑姑平時在鄉下，難得吃上一頓好肉，今天必須得買點硬菜。
他走到一個看上去生意最好的豬肉攤前。
「老闆，給我來兩斤排骨，要最好的那根。」
「好嘞！」肉販子是個膀大腰圓的中年漢子，他手腳麻利地從肉案上挑出一扇最好的豬肋排，用秤一稱，不多不少，正好兩斤。
「再來一斤五花肉，要肥瘦相間的。」
「行！」
肉販子又割下一塊漂亮的五花肉。
付了錢，陳默把排骨和五花肉放進網兜里，又去水產攤挑了一條活蹦亂跳的大鯉魚。
正當他準備再去買點蔬菜就回家的時候，不遠處，忽然傳來了一陣尖銳的爭吵聲。
「你這錢是假的！我不要！」
「我說了，這不是假錢！是銀行找給我的！」
「我不管！你今天必須給我換一張！不然你就別想走！」
陳默循聲望去，只見一個蔬菜攤前，圍了一小圈人。
一個四十多歲、身材粗壯的賣菜大媽，正叉著腰，唾沫橫飛地對著一個年輕姑娘嚷嚷。
那個姑娘，看上去也就二十多的摸樣，正漲紅了臉。
她的臉色蒼白，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卡其布上衣，雖然乾淨，但手肘處已經磨出了毛邊。
她手裡提著一個網兜，裡面裝著幾根蔫頭耷腦的青菜，顯然是剛買的。
此刻，她正被那賣菜大媽堵在攤位前，一臉的無助和委屈。
「怎麼回事啊？」
「還能怎麼回事，這小姑娘用假錢買菜，被人家抓住了唄！」
「看著挺文靜的一個姑娘，怎麼幹這種事啊？」
「現在的年輕人，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。」
周圍的議論聲，像一根根針，扎在那個年輕姑娘的身上，讓她本就蒼白的臉，更加沒了血色。
「我沒有用假錢……」她帶著哭腔，一遍又一遍地辯解著，但聲音微弱，很快就被眾人的議論聲淹沒了。
賣菜大媽更是得理不饒人，她高高地舉起一張一元錢的紙幣，展示給周圍的人看。
「大傢伙都來看看！都來評評理！這張錢，顏色不對，摸著也不對！這要不是假錢，我把這攤子菜都給吃了！」
眾人的目光，都聚集到了那張紙幣上。
陳默也好奇地伸長了脖子，往那邊看去。
這一看，讓他頓了頓，那是一張1980年版的壹元紙幣，也就是俗稱的「801」。
紙幣的正面，是侗族和瑤族婦女的頭像，背面則是長城的圖案。
這張紙幣，在這個年代，是最常見的流通貨幣之一。
但是，賣菜大媽手裡的這張，確實有點不對勁。
在陽光下，紙幣正面的紅色，似乎比正常的「801」要深一些，偏向紫紅色。
當他看到，在紙幣正面右側，那個瑤族婦女頭像的耳朵下面，似乎多出了一小塊紅色的油墨！
福耳！而且還是顏色變異的「紅一元」！
陳默的臉上頓時露出了一抹笑容。
他上輩子，作為一個頂級考古學家，對各種收藏品都略有涉獵，尤其是這種帶有時代烙印的小玩意兒，他更是情有獨鍾。
他清楚地記得，第四套人民幣中，「801」因為印刷批次和技術的原因，出現過好幾種珍稀的錯版幣。
其中，最著名的，就是「紅一元」，也叫「紅龍」，因為它的整體顏色偏紅，就像一條紅色的龍。
而「紅一元」中，又以帶有「福耳」特徵的，最為稀少！
所謂「福耳」，就是在印刷過程中，因為油墨移位或者模板問題，導致人物頭像的耳朵部分，多出了一塊贅肉般的圖案，看上去就像一個特別有福氣的、厚大的耳垂。
這種「紅龍福耳」版的「801」，在後世的收藏市場上，一張品相完好的，價值至少在五位數以上！
而現在，一張這樣的珍品，就這麼出現在了他的眼前！
而且，看樣子，這張紙幣的品相還相當不錯，除了正常的流通磨損外，沒有明顯的摺痕和破損。
陳默頓時就變得火熱起來。
他擠開人群，走了過去。
「大媽，怎麼了？為了一塊錢，至於發這麼大火嗎？」
陳默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，語氣很是輕鬆。
賣菜大媽正在氣頭上，斜著眼打量了陳默一下，看他穿著乾淨，不像是個窮人，火氣稍微收斂了一點。
「小伙子，你來評評理！她用這張假錢買我的菜，我能不火大嗎？我這一天起早貪黑的，才掙幾個辛苦錢？」
陳默沒理她，而是轉向那個年輕姑娘，溫和地問道：「這位同志，這是怎麼回事？」
那姑娘抬起頭，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裡，噙滿了淚水，不知道為什麼，給他一種少婦的感覺。
姑娘看到陳默時，微微愣了一下，似乎沒想到會有人站出來幫她說話。
「我……我真的沒有用假錢。這錢，是我早上在銀行取的工資，銀行的人找給我的。」她的聲音很小，帶著一絲顫抖。
陳默點了點頭，表示相信她。
然後，他轉向賣菜大媽，笑著說道：「大媽，能把那張錢給我看看嗎？」
「給你看？你看有什麼用？你又不是銀行的！」賣菜大媽一臉不情願，但還是把那張紙幣遞給了陳默，嘴裡還在不停地嘟囔著。
陳默接過那張「801」，入手的感覺，和普通的紙幣沒什麼兩樣。
他裝模作樣地拿到眼前，對著陽光仔細地看了看。
沒錯！就是「紅龍福耳」！
那偏深的紅色，那頭像耳朵下面多出來的一小塊油墨，都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！
他心底欣喜，但臉上卻不動聲色。
他拿著紙幣，在手指間彈了彈，然後搖了搖頭，露出一副「果然有問題」的表情。
「大媽，」他把紙幣還給賣菜大媽，語氣深沉地說道，「這張錢，確實有點問題。」
「我就說吧！」賣菜大媽一聽，頓時來了精神，嗓門又提高了幾分，「我就知道是假錢！」
周圍的群眾也開始對著那個年輕姑娘指指點點。
那姑娘的臉，「唰」的一下，變得慘白，身體也微微晃了晃，似乎隨時都要暈過去。
「大媽，你先別急。」陳默擺了擺手，示意她安靜，「我沒說這是假錢。」
「不是假錢，那是什麼？」
「這張錢呢，應該是銀行在印刷的時候，出了點小差錯，屬於『次品』。」陳默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，「你看，這顏色，比正常的要深，這說明油墨用多了。這種錢，雖然不是假的，但拿到銀行去，銀行也不一定會收。就算收了，也得登記上報，手續麻煩得很。」
他這番話，半真半假，聽上去很有道理。
這個年代的人，對銀行有種天然的敬畏感，一聽說「手續麻煩」，就覺得這事兒肯定小不了。
賣菜大媽也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，將信將疑地看著手裡的紙幣。
陳默又轉向那個年輕姑娘，問道：「同志，你身上還有別的錢嗎？換一張給大媽不就行了。」
姑娘搖了搖頭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：「我……我就剩下這一塊錢了。」
陳默嘆了口氣，露出一副同情的樣子。
「這樣吧，」他開口說道，「大媽，你看這位同志也不容易。為了這一塊錢，在這兒爭半天，也耽誤你做生意不是？」
他從兜里掏出兩塊錢，遞到賣菜大媽面前。
「我給你兩塊錢，你把這張『有問題的』一塊錢給我，然後讓她把菜拿走，這事就算了了，你看怎麼樣？」
賣菜大媽一聽，眼睛都直了。
用一張「有問題的」一塊錢，換兩塊實實在在的錢？
這買賣，簡直是天上掉餡餅啊！
她生怕陳默反悔，一把從他手裡搶過那兩塊錢，然後飛快地把那張「紅龍福耳」塞到了陳默手裡，臉上笑開了花。
「行行行！小伙子，你真是個大好人！這姑娘，你把菜拿走吧！」
周圍的群眾，也都向陳默投來了讚許的目光。
「這小伙子，心腸真好！」
「是啊，寧願自己吃虧，也要幫別人解圍。」
「就是，看著像是個傻小子，花兩塊錢買一張一塊錢的廢紙。」
在眾人的議論聲中，那個年輕姑娘，卻是一臉震驚地看著陳默。
她不傻，她能感覺到，陳默似乎對這張「有問題的」紙幣很感興趣。
但她想不明白，一張別人都不要的「次品」錢，為什麼他要花雙倍的價錢來換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