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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

  此刻,陳默不再是看一個收破爛的小伙子,而是一個隱世的高人。

  「小伙子,這……這就是你說的『快散架的破椅子』?」

  陳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「收來的時候確實快散架了,這兩天我沒事瞎琢磨,給修了一下,又塗了點蠟。」

  「瞎琢磨?」孫廠長苦笑,「你這『瞎琢磨』的手藝,比省博物館那些老師傅都強!這燙蠟的火候,這打磨的細膩程度,沒有幾十年的功夫根本下不來!」

  他圍著椅子轉了好幾圈,越看越喜歡,越看越心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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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不僅僅是家具,這是國寶級的文物啊!

  「小伙子,明人不說暗話。」孫廠長深吸了一口氣,直視著陳默,「這兩把椅子,我要了。你開個價吧。」

  終於到了這一步。

  陳默心裡早就有了盤算,但他面上還是裝作為難的樣子。

  「孫廠長,這椅子我本來是修著自己坐的……」

  「別扯了,這椅子是你坐的嗎?這是給神仙坐的!」孫廠長急了,「你也別跟我繞彎子,我知道你是行家。你就說,多少錢肯割愛?」

  陳默沉默了片刻,伸出了一根手指。

  「一千?」孫廠長眉頭都沒皺一下,「行!一千就一千!我現在就讓人去取錢!」

  在這個年代,一千塊絕對是巨款。

  但陳默卻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不是一千。」

  「那是一百?」孫廠長愣了一下,「一百你肯定虧了,我不能占你便宜。」

  陳默看著孫廠長,平靜地說出了一個數字。

  「一萬。」

  孫廠長的臉色也變了。

  一萬塊,在1988年,那就是天文數字,那是兩個「萬元戶」的一半家產啊!

  「小伙子,你這胃口……是不是太大了點?」孫廠長的語氣冷了下來。

  「孫廠長,您是行家。」陳默不卑不亢地走到椅子旁,指著靠背上的紋飾。

  「這不僅是黃花梨,還是蘇作精品,更是『吳門張氏』的舊藏。書上有記載,這叫『螭龍捧壽』,寓意好事成雙。這一對椅子,放到香港,起碼能拍出十萬港幣。」

  孫廠長瞳孔一縮。

  這小子,果然不是一般人!連「吳門張氏」都知道!

  他重新審視起這個年輕人。

  一身舊衣服,但眼神清澈,氣度沉穩,面對自己這個大廠長,沒有絲毫的怯場。

  「你有路子通香港?」孫廠長試探著問。

  「沒有。」陳默坦然承認,「如果有,我就不找您了。」

  這句話,半真半假,卻正好戳中了孫廠長的軟肋。

  如果有路子通香港,這東西確實不止一萬。

  但正因為沒路子,這東西才有可能落到他手裡。

  孫廠長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。

  一萬塊,確實貴,肉疼。

  但這東西,如果錯過了,這輩子可能就再也遇不到了。

  而且,他正好要接待香港客商,如果把這兩把椅子往辦公室一擺,那檔次,那格調,瞬間就上去了。

  說不定合資的事兒,就能因為這兩把椅子談成了。

  這不僅是收藏,更是投資,是門面!

  孫廠長咬了咬牙。

  「一萬塊……我拿不出現金。」

  「可以用外匯券,或者……以物易物。」陳默給出了方案。

  他知道,這年頭拿出一萬塊現金太難了,但孫廠長搞外貿,手裡肯定有資源。

  「以物易物?」孫廠長眼睛一亮,「你想要什麼?」

  「我聽說,廠里剛進了一批進口的摩托車?」

  孫廠長笑了。

  「你小子,消息還真靈通。行!一輛全新的本田125,外加五千塊錢現金!怎麼樣?」

  本田125,也就是傳說中的「本田王」,這年頭黑市價得八九千,而且有錢都買不到,加上五千現金,總價值超過一萬了。

  陳默心裡盤算了一下,這買賣,划算!

  有了摩托車,以後收東西就更方便了,而且這玩意兒騎出去,那就是身份的象徵,比什麼名片都好使。

  「成交!」

  陳默伸出手。

  孫廠長哈哈大笑,緊緊握住了陳默的手。

  「痛快!小伙子,你這個朋友,我交定了!」

  交易達成的速度,比陳默預想的還要快。

  孫廠長是個雷厲風行的人,既然拍了板,就絕不拖泥帶水。

  他當即讓司機小王開車回廠里,不到一個小時,一輛嶄新的紅色本田CG125摩托車就轟鳴著開進了陳家所在的胡同。

  後面還跟著一輛大卡車,上面下來幾個穿著工作服的壯漢,小心翼翼地把那兩把黃花梨官帽椅搬上了車,還特意裹了好幾層棉被,生怕磕著碰著。

  孫廠長親自把三千塊錢現金——厚厚的三沓大團結,交到了陳默手裡。

  「小陳兄弟,車的手續我都讓人辦好了,就在後備箱裡,以後有什麼好東西,記得第一時間想著老哥!」孫廠長拍著陳默的肩膀,笑得合不攏嘴。

  他覺得自己賺大了。

  陳默也笑得合不攏嘴。

  他覺得自己也賺大了。

  等孫廠長的車隊浩浩蕩蕩地離開,胡同徹底炸鍋了。

  那輛紅色的本田摩托車,就像一團火焰,停在灰撲撲的院子裡,刺眼得讓人不敢直視。

  鄰居們圍了里三層外三層,一個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。

  「我的媽呀!這是摩托車?還是進口的?」

  「聽說值好幾千呢!」

  「陳家這小子是發了什麼橫財了?」

  「剛才那個是大幹部吧?我看像是紡織廠的孫廠長!」

  議論聲此起彼伏,羨慕、嫉妒、震驚,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。

  李惠珍站在院子裡,手還哆嗦著,她又看著那輛摩托車,感覺像是在做夢。

  「兒子……這……這都是真的?」

  「媽,是真的。」陳默笑著應道。

  李慧珍久久不能回神。

  天色擦黑,胡同里的人漸漸散了,但關於陳家發財的議論卻像長了翅膀,飛進了各家各戶的晚飯桌上。

  李惠珍還站在院子裡,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,一會兒摸摸那鋥亮的摩托車坐墊,一會兒又趕緊縮回手,生怕給摸髒了。

  她活了半輩子,別說見了,聽都沒聽說過誰家院子裡能停這麼個金貴玩意兒。

  陳默把那錢拿回屋,放在了八仙桌上,又出來倒了杯水遞給李惠珍:「媽,喝口水,您站這兒半天了。」

  「兒啊,媽不是在做夢吧?」李惠珍接過搪瓷缸子,眼睛卻還盯著那車,「這……這真是咱家的了?」

  「是,咱家的。」陳默點點頭,心裡覺得好笑又心酸。

  父母一輩子勤勤懇懇,沒享過什麼福,一輛在後世看來很普通的摩托車,就能讓他們激動成這樣。

  「那……那得多少錢啊?你哪來那麼多錢?」李惠珍的聲音都在發顫。

  「就是賣那兩把破椅子換的。」陳默說得輕描淡寫。

  「兩把破椅子……能換這麼個鐵疙瘩?」李惠珍的腦子徹底不夠用了。

  在她看來,那兩把椅子修好了也就是個結實點的家具,怎麼也跟眼前這個能跑的「鐵牛」聯繫不到一起。

  正說著,院門口傳來一陣熟悉的自行車鏈條聲。

  「叮鈴鈴——」

  陳國富回來了。

  他推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大槓,剛拐進院門,腳步驟然停住了。

  院子裡那輛紅得發亮的摩托車,陳國富的眼睛瞬間瞪圓了,他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眉頭緊鎖,快步走了進來,一把將自行車支在牆邊,發出「哐當」一聲巨響。

  「這誰家的車?停咱家院子裡幹什麼!」他的聲音帶著一股子火氣,目光嚴厲地掃過妻子和兒子。

  廠里的大領導才有資格配車,這種進口摩托車,比領導的吉普車還稀罕,整個鎮子都找不出幾輛,這玩意兒停在自己家,不是好事,是禍事!

  李惠珍被丈夫的吼聲嚇了一跳,結結巴巴地說:「國……國富,這是……這是兒子……」

  「他從哪弄來的?」陳國富皺眉問道。

  陳默走了過去,擋在母親身前,「這車是我的,正經來路。」

  「你的?」陳國富上下打量著兒子,有些懵。

  他這輩子最驕傲的就是自己八級鉗工的技術和一身清白,兒子要是學壞了,他死了都沒臉去見列祖列宗。

  「爸,您跟我進屋說。」陳默知道這事在院子裡說不清楚,拉著陳國富就往屋裡走。

  李惠珍也趕緊跟了進去,順手把院門給閂上了。

  一進屋,陳國富的目光就被桌上那厚厚的三沓「大團結」給吸引了。

  那紅色的一片,在昏黃的燈光下,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
  「這……這錢又是怎麼回事?」陳國富的呼吸都粗重了幾分。

  「爸,您坐下,聽我慢慢說。」陳默給陳國富也倒了杯水。

  陳國富沒接,一屁股坐在板凳上,眼睛死死盯著陳默:「說!今天你要是說不出個一二三來,你看我怎麼收拾你!」

  「這車,還有這錢,都是賣那兩把椅子換來的。」

  「放屁!」陳國富一拍桌子,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跳了一下,「兩把破椅子能賣多少錢?一百?兩百?你當我是傻子?這摩托車廠里供銷科的人說,黑市上得八九千!再加上這桌上的錢,起碼一萬多!你賣的是龍椅嗎?」

  李惠珍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,一萬多?她想都不敢想。

  陳默看著父親激動的樣子,心裡嘆了口氣,他知道,不把事情說明白,今天這關過不去。

  「爸,那兩把椅子,不是破椅子,是明代留下來的黃花梨官帽椅。」

  「什麼梨?」陳國富愣住了。

  「黃花梨,一種很名貴的木頭,現在基本上找不到了。」陳默耐心地解釋,「買家是紡織廠的孫廠長,他好這口,是個行家。他看上了,非要買。」

  「孫廠長?」陳國富的臉色變了變,孫廠長的大名他當然聽過,那是鎮上的風雲人物。

  如果是他買的,那「搶」的可能性就不大了,但……

  「就算是什麼黃花梨,就算孫廠長買了,也不可能值這麼多錢!你是不是被人家騙了,拿你去幹什麼壞事了?」陳國富還是不信。

  陳默苦笑了一下,他知道父親的擔憂。

  他從懷裡掏出那本《魯班經匠家鏡》,翻到畫著官帽椅的那一頁,推到陳國富面前。

  「爸,您看這書,民國時候的,上面清清楚楚寫著,這種椅子叫『蘇作螭龍紋四出頭官帽椅』,是以前吳門大戶的傳家寶,我賣給孫廠長,還把這書的來歷跟他說了。他自己也懂,知道這是寶貝。」

  陳國富拿起書,湊到煤油燈下,借著光仔細看。

  他雖然不懂古董,但他看得懂圖紙,也認得繁體字,書上的圖樣,確實和他前兩天在柴房裡看到的椅子一模一樣。

  「這……這書上寫的,就這麼值錢?」陳國富還是覺得匪夷所思。

  「爸,這叫文化,叫歷史。在懂的人眼裡,這就是無價之寶。」陳默換了一種說法,「孫廠長買回去,也不是自己坐,他是要擺在辦公室里給香港來的大老闆看的,這是給他自己撐門面。所以他願意出這個價。」

  「給香港人看……」陳國富喃喃自語,這個理由,他似乎有點理解了,搞外貿的,確實需要點場面上的東西。

  他沉默了,坐在那兒,一口一口地抽著旱菸,煙霧繚繞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
  屋子裡安靜得可怕,只聽得見牆上掛鍾「滴答滴答」的走動聲。

  李惠珍緊張地看著丈夫,又看看兒子,手心裡全是汗。

  過了足足有十分鐘,陳國富才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,抬起頭,眼神複雜地看著陳默:「這麼說,這錢和車,來路都是乾淨的?」

  「乾淨的,比您車間裡剛出廠的零件都乾淨。」陳默肯定地回答。

  陳國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,他靠在椅背上,看著自己的兒子,眼神里有震驚,有欣慰,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的陌生感。

  他感覺自己有點不認識這個兒子了。

  以前那個雖然聰明但有些木訥的兒子,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本事,這麼有城府了?幾句話之間,就做成了一萬多塊錢的買賣。

  「那兩把椅子……我幫你修的時候,就覺得那木頭不一般,沒想到……沒想到這麼金貴……」陳國富的聲音有些沙啞。

  「爸,這事多虧了您,您做的那些夾具,還有給我找的工具,不然我也修不好。」陳默趕緊給父親戴高帽。

  這話讓陳國富心裡舒坦了不少,他擺了擺手:「我那就是搭了把手,真本事還是你自己的。」

  他看著桌上的三沓錢,又看了看院子裡的摩托車,突然笑了,笑得有些感慨:「我陳國富,辛辛苦苦在廠里幹了一輩子,評了個八級鉗工,到頭來,還沒我兒子倒騰幾天破爛掙得多……這世道,真是看不懂了。」

  「爸,這只是運氣好,碰上了。」

  「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。」陳國富站起身,走到桌邊,拿起一沓錢,掂了掂,又放下。「這錢,你媽給你收著,以後娶媳婦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