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小伙子,這書……怎麼賣?」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扶了扶眼鏡,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《渡江偵察記》。
他的動作很輕,看得出是個愛書的人。
陳默打量了他一下,這人穿著一身乾淨的中山裝,手腕上戴著一塊上海牌手錶,氣質儒雅,一看就是個有文化、有穩定工作的「文化人」。
這種人,就是他的目標客戶。
「叔,您先看。」陳默沒有直接報價,而是微笑著說。
買賣東西,特別是這種有點「文化附加值」的東西,不能急,一上來就報價,顯得太市儈,也容易掉價。
中年男人點點頭,開始仔細翻閱。
他翻得很慢,眼神里流露出懷念和驚喜。
「是79年的初版,品相還這麼好,真難得,真難得啊。」他一邊看,一邊喃喃自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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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默心裡有底了,對方是識貨的。
「是啊,收來的時候,我也是看它保存得好,才特意留了下來。」陳默恰到好處地接了一句。
「你這都是從哪收來的?」中年男人抬起頭,好奇地問。
「走街串巷收破爛收來的。」陳默坦然回答。
中年男人愣了一下,似乎沒想到答案會是這樣。
他重新打量了一下陳默,眼前的年輕人雖然穿著普通,但言談舉止,不卑不亢,一點也不像他印象中那些收破爛的。
「小伙子,有意思。」他笑了笑,放下了手裡的書,又拿起另外幾本翻了翻。
《鐵道游擊隊》、《林海雪原》、《紅岩》……幾乎都是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的版本,而且品相都相當不錯。
「這些書,你打算怎麼賣?」中年男人終於問到了關鍵問題。
「叔,您是真心喜歡,我就跟您說個實價。」陳默伸出兩根手指,「品相一般的,兩毛一本。像您手裡這幾本,初版,保存又好的,五毛一本。」
「五毛?」中年男人皺了皺眉。
這個價格,在1988年,可以說是天價了。要知道,這些小人書當年的定價,也就一毛錢左右,現在一本舊書,居然要賣五毛錢?
「小伙子,你這價可不便宜啊。」他說。
「叔,一分價錢一分貨。」陳默不慌不忙地解釋道,「東西好不好,您比我懂。這些書,現在是看著不值錢,但您想啊,看我們這代長大的孩子,以後誰家裡還留著這些?東西是越少越金貴,我這賣的不是書,是念想,是回憶。」
這番話,說得中年男人一愣。
他沒想到,一個收破爛的年輕人,居然能說出「越少越金貴」這樣的話來。
他看著地上的這些小人書,心裡確實喜歡。
他小時候就是看這些長大的,現在自己的孩子都開始看動畫片了,這些老東西,確實是看一本少一本了。
「行,說得有道理。」中年男人被他說動了,「這幾本,我都要了。」
他挑了五本品相最好的,包括那本《渡江偵察記》。
「五本,五毛一本,一共兩塊五。」陳默快速算出價格。
中年男人爽快地從口袋裡掏出錢遞給他。
「小伙子,以後要是再收到這種品相好的,還來這兒擺攤,我還來找你。」
「好嘞,謝謝叔。」
第一筆生意,成交!
成本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幾本舊書,賣了兩塊五!
這利潤,比收廢品高太多了!
陳默的心情無比舒暢。
有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,後面的生意就好做多了。
陸續又有人過來圍觀,有的人覺得貴,搖搖頭走了。
但也有不少中年人,看到這些承載著自己童年記憶的小人書,都忍不住心動。
一個上午,陳默帶來的四十多本小人書,就賣出去了三十多本。
一共賣了七塊多錢!
這賺錢速度,簡直讓他自己都感到震驚。
剩下的幾本,都是品相不太好的,他也不打算賣了,收了起來,準備帶回去給未來的小侄子小外甥當啟蒙讀物。
正當他準備收攤回家的時候,一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。
「陳默?」
陳默回頭一看,愣住了。
是徐靜。
她身邊還站著一個穿著時髦夾克衫,頭髮抹得油光鋥亮的年輕男人。
男人手裡,還提著一個「SANYO」牌的錄音機,在當時,這可是頂級潮品。
徐靜看到陳默,和地上的小人書攤,臉上先是驚訝,隨即閃過一絲鄙夷和不屑。
「你……你真的在收破爛?」她不敢相信地問。
前幾天聽鄰居說陳默受了打擊,開始蹬著三輪車收破爛,她還不信。
現在親眼看到,心裡說不出的滋味。
有鄙視,也有一絲莫名的失落。
「是啊。」陳默平靜地點點頭,然後開始收拾地上的東西,仿佛沒看到她一樣。
「小靜,這誰啊?」旁邊的青年男子摟住徐靜的肩膀,居高臨下地看著陳默,眼神里充滿了炫耀和挑釁。
「一個……同學。」徐靜的臉有些發燙,含糊地回答。
「哦,同學啊。」青年男子拖長了聲音,「同學,你這生意不錯嘛,一天能掙幾毛錢啊?」
陳默懶得理他,自顧自地收拾東西。
「陳默,你別這樣,你這是何必呢?」徐靜忍不住開口,語氣裡帶著一絲「哀其不幸」的優越感,「你以前那麼驕傲的一個人,怎麼能幹這個?你要是實在沒錢,跟我說,我……我借你點。」
「不必了。」陳默終於收拾好了東西,站起身,看著她,「我現在過得很好。靠自己雙手掙錢,不丟人。」
「你!」徐靜被他的態度氣到了,「不丟人?你看看你現在這樣子,跟個叫花子有什麼區別?你知不知道,現在整個鎮子都在笑話你,笑話我們家!」
「那是他們的事,與我無關。」陳默淡淡地說。
「阿飛,我們走!」徐靜氣得臉色發白,拉著旁邊的青年就要走。
「哎,別急啊。」被稱作阿飛的青年卻來了興趣,他指著陳默的三輪車,「這破車,也是你收來的?蹬著不費勁嗎?要不要我帶你一程?我爸剛給我買了輛摩托車,幸福250,那跑起來,可比你這破三輪快多了!」
赤裸裸的炫耀。
陳默瞥了他一眼,沒說話,跨上自己的三輪車,蹬著就走。
他現在沒工夫跟這種人浪費口舌。
有這時間,還不如回家研究研究那台落地鍾。
看著陳默遠去的背影,阿飛撇撇嘴:「什麼玩意兒,一個收破爛的,還挺有脾氣。」
徐靜看著陳默的背影,心裡卻空落落的。
她本以為,陳默看到她和阿飛在一起,會嫉妒,會憤怒,會失落。
可他沒有。
他的眼神,平靜得像一潭死水,仿佛她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。
這種被徹底無視的感覺,比任何爭吵都讓她難受。
……
陳默絲毫沒在意這些小插曲,回到家便把賣書賺的錢交給母親,又引起了家裡的一陣小小的轟動。
他沒多解釋,把自己關回房間。
他現在的心思,全在那台老鐘上。
酸枝木的鐘殼是寶貝,但如果能讓這台鐘重新走起來,那價值才能最大化。
他花了一下午的時間,把那個精密的黃銅機芯從鍾殼裡小心翼翼地拆了出來。
裡面的齒輪、發條、擒縱機構,布滿了油污和灰塵。
他不是鐘錶匠,不敢貿然拆解。
他想起,鎮子南街,有個開了幾十年的鐘表修理鋪,老闆是個姓王的老師傅,手藝遠近聞名。
陳默當下用布把機芯包好,蹬著三輪車,直奔南街。
王師傅的鋪子很小,櫃檯里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鐘表。
一個頭髮花白,戴著老花鏡的老人,正埋頭修理一塊手錶。
「王師傅。」陳默走進去。
「什麼事?」王師傅頭也沒抬。
「想請您給看看這個。」陳默把布包打開,露出了裡面的黃銅機芯。
王師傅抬起頭,看到這個大傢伙,愣了一下,他放下手裡的活,拿起機芯,仔細端詳起來。
他看得非常仔細,時而用鑷子撥動一下齒輪,時而對著光看零件的磨損。
越看,他的表情越嚴肅,越驚訝。
「小伙子,這東西……你從哪弄來的?」王師傅扶了扶眼鏡,鄭重地問。
「收破爛收來的。」
「收破爛?」王師傅一臉不信,「這可是好東西啊!德國赫姆勒的機芯,民國那會兒的貨,全銅的,做工精良。現在可找不到了。」
陳默心裡一喜,果然是好東西!
「那……師傅,這還能修好嗎?」
王師傅皺著眉,又研究了半天,搖了搖頭:「難。太難了。裡面油污太重,得全部拆開清洗。而且,你看這裡,」
他指著一個比米粒還小的齒輪,「這個擒縱輪的尖齒,磨損得太厲害了,得重新打磨。還有這根遊絲,也老化了,失去了彈性,得換。」
「換?您這有配件嗎?」
「哪有啊!」王師傅苦笑,「這都是幾十年前的玩意兒了,我去哪給你找配件?除非……能找到一樣的零件替換,或者,自己做一個。」
「自己做一個?」
「對,但這手藝,整個鎮子,不,整個市里,都沒幾個人會了。」王師傅嘆了口氣,「可惜了,真是可惜了這麼好的一個機芯。」
陳默的心沉了下去。難道這個寶貝,就要砸在手裡了?
他看著那個磨損的擒縱輪,腦子裡突然靈光一閃。
作為考古學家,自己修復過無數比這精細得多的青銅器和玉器。
對於打磨和修復,自己還是有點手藝在的。
「王師傅,」陳默突然開口,「如果,我能把這個擒縱輪修復好,再找到合適的材料替代遊絲,您有把握把它重新組裝起來,讓它走起來嗎?」
王師傅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:「你?你修復?小伙子,你別開玩笑了。這不是補鍋,這是修鐘錶,差一絲一毫都不行!」
「您就說,我如果能搞定最難的零件,剩下的清洗和組裝,您行不行?」陳默追問。
「……那當然沒問題!」王師傅被他激起了好勝心,「我修了一輩子鍾,要是零件齊全,還裝不起來,我這招牌就砸了!」
「好!」陳默要的就是他這句話,「那這機芯先放您這,我回去試試。三天,三天後我再來找您!」
說完,他不等王師傅反應,轉身就走。
王師傅看著他的背影,愣了半天,搖搖頭,哭笑不得。
「現在的年輕人,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。」
他以為陳默只是在說大話,根本沒放在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