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陳默蹬著三輪車,車把上掛著一塊滴著油的五花肉回到家時,院子裡一片寂靜。
母親李惠珍正坐在小板凳上擇菜,父親陳國富蹲在屋檐下,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。
兩人看到他回來,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,目光複雜。
李惠珍看到兒子滿頭大汗,衣服後背都濕透了,臉上又是灰又是泥,心裡一陣陣地發酸。
「回來了……」她站起身,想說點什麼,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。
陳國富則重重地哼了一聲,把頭扭到一邊,但眼角的餘光卻一直瞟著陳默。
當他的目光落在車把上那塊晃來晃去的五花肉時,他愣住了。
肉?
他哪來的錢買肉?
「媽,爸,我回來了。」陳默跳下車,把三輪車停在院子角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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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解下那塊五花肉,遞到李惠珍面前,臉上帶著一絲笑容,「媽,晚上我們吃肉。」
李惠珍看著眼前的肉,又看了看兒子,眼睛一下子就紅了。
「你……你這孩子,哪來的錢買肉?」她聲音顫抖地問。
「自己掙的。」陳默說得輕描淡寫。
「掙的?」李惠珍不敢相信,「就……就今天一天?」
「嗯。」陳默點點頭,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今天剩下的錢,一共是七塊五毛。
他早上出門帶了四塊錢,賣廢品得了九塊四,總共十三塊四。買肉花了一塊三,買汽水兩毛,還剩十一塊九。
等等,帳不對。
陳默腦子飛快地轉了一下,他收東西花了五塊錢,賣了九塊四,賺了四塊四。
加上早上的四塊本錢,應該是八塊四,買肉一塊三,汽水兩毛,應該剩六塊九。
他把口袋裡的錢全掏了出來,鋼鏰和毛票攤在手心,仔細數了一遍。
沒錯,是六塊九。
剛才太激動,心算出錯了。
他把錢重新揣好,只留下一張五塊的,和一張一塊的,遞給母親。
「媽,這是今天賺的錢,扣掉買肉和本錢,還剩這些,你收著。」他留下了九毛錢零錢,明天備用。
李惠珍看著陳默手裡的六塊錢,徹底懵了。
一天……就賺了這麼多?
她和丈夫陳國富,一個月辛辛苦苦,也才一百多塊錢。
兒子出去收一天破爛,就賺回來了六塊錢?這還不算那塊肉!
「這……這錢……」
「哪來的!」一直沉默的陳國富突然站了起來,幾步走到陳默面前,臉色鐵青,「說!這錢到底是怎麼來的?你去偷了還是去搶了?」
在他看來,收破爛怎麼可能一天賺這麼多錢!這不正常!
「爸,你想到哪去了?」陳默有些無奈,「這錢就是我收廢品賺的,不信你可以去廢品站問劉老闆。」
「就你?收一天破爛能賺六塊錢?你糊弄鬼呢!」陳國富根本不信。
「信不信由你。」陳默也懶得解釋了,他拿起掛在車把上的橘子味汽水,用牙「啵」的一聲咬開瓶蓋,仰頭就灌了一大口。
冰涼的,帶著甜味的液體滑過喉嚨,一天的疲憊和暑氣仿佛都消散了。
「你……你這個敗家子!」陳國富看到他這個樣子,更是氣不打一處來,「剛掙兩個錢就不知道姓什麼了?還喝上汽水了!」
「爸,我用自己掙的錢,買瓶汽水喝,不過分吧?」陳默抹了把嘴。
他知道父親的觀念,節儉了一輩子,看不得一點浪費。
但他今天就是要這麼做。他要讓父母看到,他能掙錢,也能花錢,他有能力讓自己過得好一點。
「你……」陳國富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。
「行了!」李惠珍把肉接了過來,護在了兒子身前,「兒子辛苦一天,喝瓶汽水怎麼了?錢的事,我相信兒子,他不是那種亂來的人。明天我去問問劉老蔫不就知道了!」
她雖然也震驚,但她更願意相信自己的兒子。
「哼!」陳國富無話可說,又蹲回了牆角,但這次,他沒有再抽菸,只是看著地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李惠珍提著肉,喜滋滋地進了廚房。
很快,廚房裡就傳來了切肉的聲音和炒菜的香味。
陳默走到三輪車旁,把那捆小人書和那個壞收音機小心翼翼地抱了下來,拿回了自己的房間。
晚飯異常豐盛。
一大盤紅燒肉,油光鋥亮,香氣撲鼻。
還有一盤炒青菜和一盆冬瓜湯。
陳國富沒說什麼,但一向不怎麼吃肥肉的他,今天卻一連夾了好幾塊紅燒肉,吃得滿嘴是油。
李惠珍則不停地給陳默夾菜,「多吃點,多吃點,看你瘦的。」
一頓飯,在一種沉默但溫馨的氣氛中吃完了。
第二天,陳默起了個大早。
他沒急著出門,而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,拿出昨天收來的那個「紅燈」牌收音機,找來螺絲刀和鉗子,開始拆解。
外殼是塑料的,不值錢,他小心地拆開後蓋,露出了裡面複雜的電路板和零件。
他的目標很明確——喇叭里的磁鐵,電源變壓器里的銅線圈,還有調頻旋鈕里的鋁片。
這些在後世是常識,但在1988年,大部分收廢品的,只會把這整個收音機當成不值錢的「塑料垃圾」。
他花了一個多小時,仔仔細細地把裡面的銅線、磁鐵、鋁片都拆了出來,分門別類地放好。
光是那個變壓器里拆出來的銅線,就有小半斤重。
做完這一切,他才吃了早飯,蹬上三輪車,再次出發。
今天的目標,他定在了鎮子東邊的幾個老家屬院。
那裡住的都是一些工廠的老職工和退休幹部,家裡老東西多。
「收—破—爛—嘍!舊家具、壞電器、舊書舊報都拿來賣啊——」
有了昨天的經驗,今天的吆喝更加熟練。
或許是他的吆喝聲比較特別,也或許是「收舊家具、壞電器」這幾個字吸引了人,很快就有人找上了他。
「小伙子,我家有個壞了的電風扇,你要不要?」一個大爺問。
「要!」陳默立刻跟了過去。
電風扇的電機里,可全是銅線,那玩意兒比收音機里的值錢多了。
一上午,他收了一個壞風扇,兩個壞的暖水瓶(裡面的鐵皮和軟木塞都能賣錢),還有一堆廢報紙。
中午,他沒回家,就在路邊買了個饅頭,就著軍用水壺裡的涼白開解決了午飯。
下午,他轉到了一個更老的巷子。
「小同志,你收不收這個?」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奶奶,顫巍巍地指著牆角一個布滿灰塵的東西。
那是一台老式的落地鍾,紅木的外殼已經開裂,玻璃罩碎了一半,裡面的鐘擺也掉了下來。
「這……這是我老伴留下來的,好多年不走了,放著也礙事。」老奶奶說。
陳默走過去,蹲下身仔細查看。
他的心,猛地一跳。
這台鐘,雖然破舊,但從樣式和木料的紋理來看,很可能是民國時期的東西。
特別是裡面的機芯,雖然停了,但那些齒輪和零件,如果都是黃銅的,那可就值錢了。
他不動聲色地站起來,「奶奶,這鐘太大了,又重,還壞得這麼厲害,我收回去也只能當柴火劈了,裡面的鐵疙瘩拆了賣。」
「那……那你看著給點吧。」
「兩塊錢,我幫你搬走,省得您老礙事。」陳默伸出兩個手指。
「兩塊?太少了點吧……」
「奶奶,這玩意兒死沉,我蹬回去都費勁。兩塊錢,不少了。」
最後,老奶奶還是同意了。
陳默費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把這個沉重的落地鍾搬上三輪車。
今天收穫巨大,他決定提前收工,去廢品站。
到了廢品站,劉老蔫正和一個瘦猴樣的男人在爭執什麼。
「……我這明明是二十斤,你這秤怎麼才十八斤半?你這秤有問題!」瘦猴男人指著磅秤,嚷嚷道。
「放屁!我的秤用了十年了,准得很!就是十八斤半!」劉老蔫不甘示弱。
陳默一看這架勢,就明白了。
這是碰到在秤上做手腳的了。
他停好車,走了過去,看了一眼那杆大磅秤。
他沒說話,只是默默地看著。
「看什麼看?沒見過吵架啊?」劉老蔫心情不好,沖他嚷了一句。
陳默笑了笑,走到磅秤前,拿起那個秤砣,在手裡掂了掂,然後對那個瘦猴男人說:「大哥,你別急。這秤,確實有問題。」
劉老蔫臉色一變:「小子,你別亂說話!」
陳默沒理他,而是對瘦猴男人說:「你去旁邊副食店,買一包鹽,標準一斤裝的那種,拿過來試試就知道了。」
瘦猴男人將信將疑,但還是跑著去了。
劉老蔫的臉色,已經變得非常難看。他死死地盯著陳默,眼神不善。
很快,瘦猴男人拿著一包鹽跑了回來。
「來,放上去。」陳默說。
鹽包往秤盤上一放,秤桿晃悠悠地抬了起來。
劉老蔫移動秤砣,最後,秤桿平衡的時候,秤砣的位置,赫然指著「九兩」的刻度!
一斤的鹽,稱出來只有九兩!這是典型的九兩秤!
「好啊你個劉老蔫!你敢用黑心秤坑我!」瘦猴男人頓時炸了,指著劉老蔫的鼻子破口大罵。
劉老蔫的臉,一陣紅一陣白,被抓了個現行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陳默站在一旁,抱著胳膊,冷冷地看著他。
他昨天就覺得劉老蔫給的價有點虛高,但沒多想,現在看來,這傢伙是拿自己當長期客戶培養,用高單價來彌補秤上的虧空。
今天,他非得把這個規矩給破了不可。
他看著臉色鐵青的劉老蔫,緩緩開口:「劉老闆,現在,咱們是不是該用足秤,好好算算我這車貨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