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參與了剛才的搶救。
心肺復甦、氣管插管、靜脈用藥、電除顫，能做的全做了。
可這個年輕人傷得太重。
送來時瞳孔散大，心電監護已經是一條直線，根本沒有挽回的可能。
趙坤低聲道：「我們已經盡力了。」
這句話像一下抽走了患者母親身上所有力氣。
她踉蹌著走到病床邊，伸手摸了摸兒子的臉。
皮膚還留著一點溫度。
可人已經不會再睜開眼睛。
「你起來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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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媽來了。」
「你不是說晚上回來吃飯嗎？」
「你睜開眼看看我，別嚇媽媽……」
喊到最後，她的聲音徹底變了。
「醫生，我求求你們！」
她猛地轉身，抓住趙坤的白大褂，哭得幾乎喘不上氣。
「我兒子還熱著，他肯定沒死！」
「你們再救一次，再救一次好不好？」
「他還沒結婚，還沒生孩子，他的人生才剛開始啊！」
趙坤站在那裡，手臂僵硬，半天沒能說出一句話。
他寧願家屬罵他，打他，指著他的鼻子說他沒本事。
也不願意面對這種哀求。
因為他給不了家屬想要的答案。
已經逝去的生命，不會因為哭喊而重新回來。
患者父親慢慢鬆開周家輝，雙腿一軟，靠著牆滑坐下去。
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抱著腦袋，壓抑了幾秒，最終還是崩潰大哭。
幾名親屬紅著眼眶，有人上前抱住患者母親，有人轉過臉不敢再看病床。
整個急診病房裡，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哭聲。
沒有人催促。
也沒有人勸他們立刻接受現實。
楊輝站在一旁，心裡堵得厲害。
他擁有系統，掌握的手術越來越多，能處理的病例也越來越複雜。
可面對一名已經腦死亡的患者，他同樣沒有任何辦法。
醫學能解決很多問題。
卻不能讓死人復生。
劉芷瑩站在他身邊，臉色發白。
她平時嘴硬，膽子也大，可親眼看著一對父母失去年輕的兒子，她才真正明白急診科的殘酷。
病床上躺著的不是一道病例題。
是一個家庭的全部希望。
許久之後，家屬才在護士的陪同下辦理後續手續。
患者被推出急診病房時，趙坤依舊站在原地。
他的手套還沒摘，手背上沾著搶救時留下的血跡。
周家輝走到他身邊。
「趙坤。」
趙坤抬起頭，嗓音發啞：「周主任，我剛才要是再快一點，會不會還有機會？」
「沒有。」
周家輝回答得很直接。
「患者送來時已經沒有生命體徵，嚴重顱腦損傷合併多處創傷。別說是你，就算把省里最好的創傷團隊全部拉過來，也救不回來。」
趙坤低下頭：「可他才二十四歲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他母親剛才一直求我。」趙坤摘下手套，手指卻仍在發抖，「她抓著我說，只要能救人，花多少錢都行。」
「我連一句像樣的話都不知道該怎麼回。」
周家輝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今天提前下班吧。」
趙坤一怔：「急診這邊還缺人。」
「少你半天不會垮。」周家輝道，「回去洗個澡，睡一覺，把狀態調整好。你現在這樣留下來，也沒辦法正常接診。」
趙坤沉默幾秒，最終點頭。
「謝謝周主任。」
他轉身走向更衣室，背影明顯比平時沉重許多。
周家輝目送他離開，又看向楊輝和劉芷瑩。
「第一次看家屬這麼崩潰？」
劉芷瑩抿著嘴唇：「以前也見過死亡，但沒這麼近。」
「以後還會遇到。」
周家輝沒有說安慰人的漂亮話。
「急診科就是這樣。病人送進來之前，不會提前告訴你是輕症還是重症。上一秒可能只是發熱腹痛，下一秒就可能是車禍、心梗、猝死。」
劉芷瑩低聲問：「周老師，您見過這麼多次，不難受嗎？」
「難受。」
周家輝看了一眼已經空下來的病床。
「醫生也是人，不是機器。看著病人在面前死去，不可能一點感覺都沒有。」
「但你們要記住，醫生不是萬能的。」
「我們能做的是儘可能判斷病情，爭取時間，用正確的方式搶救。可有些病人送來得太晚，有些傷情本身就無法挽回。」
「救不下來，不代表你們沒有盡力。」
他頓了頓，語氣更嚴肅。
「可以難受，可以沮喪，但不能一直陷進去。」
「急診外面還有病人等著。你因為上一名患者亂了判斷，就可能耽誤下一名本來有機會救回來的患者。」
楊輝點頭：「明白。」
劉芷瑩也深吸一口氣：「我會調整好。」
周家輝剛想再說兩句，口袋裡的手機響了。
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，眉頭微皺。
「院長找我，你們先盯著急診。」
院長辦公室里，時振東已經泡好了茶。
周家輝剛進門，便直接問道：「時院長，什麼事？」
「坐。」
時振東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。
「市急救中心那邊，準備和我們醫院達成合作。」
周家輝剛坐下，聽見這句話又差點站起來。
「急救中心？」
「嗯。」時振東臉上帶著笑，「這是好事。合作達成以後，急救中心會將一部分患者優先送到三院。咱們醫院的急救能力、病例數量和整體影響力，都能往上提一截。」
周家輝卻沒有半點高興。
「對醫院是好事，對急診科未必。」
時振東看著他：「你有什麼顧慮？」
「顧慮多了。」
周家輝掰著手指說道：「我們急診科現在幾間手術室？多少張留觀病床？當班醫生和護士又有多少？」
「平時病例量不大的時候，大家還能輪著休息。急救中心的患者一旦大量送過來，現有資源根本頂不住。」
「手術室排不開，病床放不下，醫護人員連吃飯睡覺的時間都沒有，最後不是出醫療事故，就是把人累垮。」
時振東端起茶杯：「沒有你說得那麼嚴重。」
「院長，急診病人不是流水線產品。」周家輝道，「急救中心不會只送幾個感冒發熱過來。車禍、創傷、心腦血管急症，哪一種不占人手？」
「要合作可以，資源必須跟上。」
「手術室要擴充，留觀病床要增加，醫生護士也得繼續調配。否則我不同意一次性接收大量患者。」
時振東放下茶杯，表情也認真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