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胡鬧!哪有教四歲娃娃排兵布陣的,他連馬肚子都夠不著呢!」
宋予白剛跨進國公府前院的垂花門,就聽見崔夫人帶著幾分焦急的數落聲。
「步兵結硬陣在先,中軍豎大纛,兩翼騎兵必須拉開半里地!」
顧錚粗沉的嗓門直接穿透了書房厚重的楠木門板,震得廊下的銅風鈴叮噹亂響。
「聽到沒有?騎兵若是貼得太近,連戰馬衝鋒的腳力都借不出來,那便不是奇兵,是自己送上去給敵軍當肉靶子!」
屋裡傳來棗木劍殼磕在堅硬地磚上的鈍響,伴隨著小孩清脆又嚴肅的應答。
「承安記下了,大纛不倒,中軍不移,兩翼拉開等號令!」
宋予白在門帘外站定腳步,悄悄掀開織錦帘子的一角。
屋裡那張紫檀木大長案早被清空了,上頭擺著一座丈余寬的紅泥大沙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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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盤裡堆著起伏的山巒與河流,紅藍兩色的小木旗插得密密麻麻。
顧錚一身藏青色常服,袖子挽到手肘,指著沙盤正中的谷口。
「敵軍若是從狹口衝出來,你手裡的五百輕騎該往哪兒放?」
顧承安站在一張高腳錦凳上,腰間規規矩矩掛著宋予白縫的皮鞘木劍。
他那張小臉繃得平整,兩隻手緊緊抓著沙盤邊沿,目光在紅泥堆成的土丘上掃來掃去。
「不放谷口,放在西側那個小樹林後面,等他們出谷過半再攔腰撞過去!」
顧錚寬厚的大手直接拍在桌角上,震得案頭的筆架一陣亂晃。
「對!出其不意,攻其不備,就是要等他們露了後脊樑再打!」
宋予白站在屏風邊上,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太陽穴。
哪有這麼教娃娃兵法的,全是大開大合的衝殺路數。
屏風後頭轉出崔夫人的身影,手裡還端著一盅溫熱的枸杞紅棗湯。
崔夫人拉住宋予白的手腕,眉眼裡全是一片無奈的笑意。
「你瞧瞧這當爹的,我生承安那年,他在邊關打仗,承安滿月他也沒回來。」
「後來回了京,教這孩子喊爹,教了整整三個月,也沒見他有今天半分耐心。」
「如今倒好,軍營里的殺伐氣,全搬到這沙盤前頭來了。」
宋予白順著崔夫人的目光看過去,小聲搭話。
「國公爺這是把承安當成麾下的先鋒官在訓呢,您在後頭瞧著,就不吃醋?」
崔夫人輕輕搖頭,嘴角泛起一抹柔和的弧度。
「吃哪門子醋呀,我高興還來不及呢。」
「承安這孩子打小性子就沉,平日裡像個小大人似的,從不主動跟人親近。」
「今兒在馬車上,他破天荒拉著顧錚的披風問了一路關於哨馬的事。」
「他們爺倆能有今天這幾句知心話,全仗著你在學堂里給承安撐起來的那副骨頭。」
沙盤那頭又傳來了顧錚的大嗓門。
「重騎兵沖陣,遇到陷馬坑和拒馬槍,該當如何?」
顧承安眉頭緊緊擰在一起,兩隻小手把住沙盤邊緣,指頭肚都在微微用力。
他顯然被難住了,那雙黑曜石一樣的眼睛在紅泥堆里找了半天也沒找到出路。
「怎麼?沒招了?戰場上敵軍可不會等你眨眼睛!」
顧承安的小胸膛起伏了兩下,突然拔出腰間的棗木劍,指著沙盤一側的開闊荒地。
「不硬沖!步卒持大盾壓上去填平土坑,弓弩手朝林子裡放火箭,騎兵繞大圈包抄他們後路!」
顧錚愣了一下,隨即撫掌大笑起來,笑聲洪亮得像打雷一樣。
「好小子!老子當年在漠北也是這麼破陣的,沒白長這副顧家的骨頭!」
宋予白終於忍不住挑簾走了出來,腳步放得很輕。
「國公爺好威風,在家裡擺下這十面埋伏,回頭這孩子晚上做夢都要揮劍砍被褥了。」
顧承安聽見動靜,扭頭看見宋予白,原本緊繃著的小臉蛋騰地紅了。
他連忙收劍入鞘,笨拙地從錦凳上爬下來,規規矩矩站好行禮。
「白姨,承安沒有胡鬧,承安在聽軍令。」
顧錚臉上那股子殺伐氣也收斂了幾分,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。
「宋姑娘來了,快坐,這小子是個好苗子,一點就透,比營里那些新兵蛋子強多了。」
宋予白走到沙盤前,伸手撿起一枚插得歪斜的紅旗。
「國公爺,步騎協同,糧道為先,您把糧道畫在最外沿,不怕敵軍一把火全燒了?」
顧錚順著她的指尖一看,銅鈴大眼眨了眨,有些發窘。
「這……方才講得急了些,光顧著排兵,倒把後勤給漏了。」
顧承安在旁邊仰著小臉,極其認真地看著宋予白。
「白姨懂兵法?江瑞珩也說過,不給糧草的仗打不贏,學堂里少買兩斤肉都要被他記帳。」
宋予白把小紅旗塞回顧承安手裡,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白姨不懂兵法,但白姨知道吃飽了肚子才能拿得動劍。」
「今日生辰面吃完了,兵法也聽了大半天,該回學堂溫習門規了。」
顧錚有些意猶未盡,伸手按在顧承安小小的肩頭。
「回去好好練字,下月休沐,老子帶你去營里看放神機營的大銃!」
顧承安眼睛亮得像夜裡的星星,挺直了胸膛。
「遵命!承安絕不退縮,明日便在大門前把拒馬樁站穩了!」
宋予白牽著顧承安的小手往外走,崔夫人一路送到了垂花門外。
「宋姑娘,下回他若是再敢拿著粗木棍胡亂教,你只管拿戒尺抽他手心。」
宋予白笑了笑,捏了捏顧承安溫熱的小手心。
「國公爺手底下有分寸,承安這塊生鐵,就得這麼打才能成好鋼。」
走出朱紅的大門,夕陽的餘暉把一高一矮兩個影子拉得老長。
顧承安忽然仰起頭,小聲問了一句。
「白姨,若是壞人拿著大刀闖進學堂,我真的能用拒馬陣攔住他們嗎?」
宋予白停下步子,低頭看著那雙清澈沉穩的眸子。
「能,只要你身後站著你想護住的人,哪怕手裡只有一把爛木劍,也寸步不退!」
顧承安重重地點了點頭,握緊了腰間的棗木劍。
「白姨放心,只要承安還有一口氣在,學堂的大門,誰也休想硬闖進去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