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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1章 正名信

  「我只交一文,別再看我。」

  盧成坐在車裡,半邊身子還沒挪出來,先把一枚銅錢拍到車板上。

  沈知鶴把發言牌舉過頭頂。

  「盧太醫入門第一句,護錢。」

  顧承安木牌橫在白線前。

  「錢先不收,先洗手。」

  盧成瞪著那盆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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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我來補錯題,又不是來抱孩子。」

  周慎行站在車旁,把木匣遞給陳岐。

  「碰錯題也洗。」

  盧成把袖子挽到一半,又放下。

  「老周,你別太過。」

  宋予白站在門線里,沒接木匣。

  「盧太醫若覺得過,可以回太醫院繼續把孩子問哭。」

  盧成嘴張了張,車簾被他捏出褶子。

  陳岐趕緊把銅盆往前推。

  「盧前輩,洗吧,快些,孩子們快用晚食了。」

  「你現在也敢催我?」

  「周前輩讓我看著您洗。」

  方掌柜靠在米袋旁,樂得不行。

  「盧太醫,一文都交了,水不洗虧得慌。」

  盧成把手伸進盆里,皂角搓得亂七八糟。

  顧承安盯了片刻。

  「指縫。」

  盧成忍了忍,又搓指縫。

  「手背。」

  「你這孩子,比院判還細。」

  「手腕。」

  「還有完沒完?」

  宋予白拿起帕子,丟到盆邊。

  「洗完進來,錯題攤開。」

  盧成擦手時,臉還拉著。

  進了白線,他先看院子裡二十二個孩子,腳步立刻慢了半拍。

  小滿正抱著木扣盒,阿圓在小榻邊自己穿鞋,宋家試讀的那個孩子趴在矮桌上畫門線,畫到一半,抬頭看了盧成一眼,又把紙往懷裡收。

  盧成喉嚨動了動。

  「我又沒罵他。」

  沈知鶴舉牌。

  「孩子已防禦。」

  江瑞珩落筆。

  「盧成入門後,試讀幼童收紙一次,原因待查。」

  盧成臉更黑。

  「這也記?」

  「學堂里孩子反應都記。」

  宋予白坐回案前。

  「錯題。」

  周慎行把木匣打開。

  裡面不是藥箱,是兩份問診紙,一份是盧成原案,一份是陳岐補記。

  盧成把原案推過去,推到半路,又用手指按住邊角。

  「先說清楚,我當時沒有凶他,我只是按慣例問父親。」

  傅烈抱著木扣盒靠近。

  「你問他是不是裝疼。」

  「我問他平日是否逃學。」

  「意思一樣。」

  盧成噎住。

  周慎行把藍筆放到桌上。

  「自己念。」

  盧成皺著臉,不情不願翻開。

  「六歲,腹痛三月,父稱夜間尤甚,白日可行走讀書,疑有怠學之意。」

  傅烈立刻拍桌邊。

  「疼還能走,走了也疼。」

  顧承安看他。

  「桌子。」

  傅烈把手收回。

  「我輕拍。」

  江瑞珩補。

  「傅烈輕拍桌邊一次,無損。」

  宋予白看向盧成。

  「你第二句問了什麼?」

  盧成喉頭髮硬。

  「問他是不是不想讀書。」

  「第三句?」

  「問他疼時可有裝哭。」

  阿圓剛穿好鞋,聽到裝哭兩個字,往阿秀身後挪了挪。

  陳岐立刻記。

  「現場幼童聽見裝哭二字退避,需避用。」

  盧成看見阿圓那一動,手裡的紙塌下去半寸。

  「我在太醫院不是這麼大聲。」

  沈知鶴舉牌。

  「大聲小聲都難聽。」

  周慎行端起茶,又放下。

  「繼續。」

  盧成咬著字念完。

  宋予白沒接話,先把陳岐補記拿起來。

  「陳岐後來怎麼問?」

  陳岐忙答。

  「先請父親退半步,讓孩子自己指痛處,孩子指臍旁偏左,睡前痛多,飯後也脹,三日前換了先生,新先生罰背書,背不出就不許睡。」

  沈知鶴拍牌。

  「這就是怕。」

  江瑞珩加。

  「兼有飲食過快可能。」

  宋予白看著盧成。

  「藥呢?」

  盧成這回答得快。

  「沒開驅蟲,開了和胃小方,量減半,囑飯慢些,睡前停訓,三日後複診。」

  傅烈看他。

  「那你後面還行。」

  盧成被這句後面還行說得耳朵發熱。

  「我本來也不是庸醫。」

  周慎行看他。

  「所以錯在問話。」

  屋裡沒人笑。

  盧成把那張錯題按平,半晌,伸手拿藍筆。

  「那我補一句。」

  宋予白把紙推過去。

  盧成寫得慢。

  問幼童腹痛,不可以裝病二字開場,先讓幼童指痛處,父母若搶答,令其退半步。

  沈知鶴踮腳看。

  「這個能貼太醫院嗎?」

  盧成立刻抬頭。

  「不貼。」

  周慎行開口。

  「抄一份,貼兒科案桌內側。」

  「老周!」

  「給你自己看。」

  盧成憋了半天。

  「內側就內側。」

  陳岐終於敢把學堂實操冊交出去。

  「周前輩,這是今日五例,宋姑娘還有一句讓我帶。」

  周慎行接過。

  宋予白卻先開口。

  「陳御醫,原話。」

  陳岐站直。

  「宋姑娘說,知童心而不知藥理,也不算好大夫。真發熱,抽搐,喘急,該用藥時不能拖。太醫院有藥理,學堂有照護法,合在一處,孩子少繞路。」

  周慎行捧著冊子的手停在紙面上。

  盧成原本還想還嘴,聽到抽搐兩個字,也閉了口。

  過了許久,周慎行看向宋予白。

  「宋姑娘,這話,老夫收下。」

  宋予白把硃筆洗淨。

  「收下就帶回去用。」

  周慎行打開摺扇。

  濟世知幼四字壓在舊墨痕上,知字偏,幼字窄。

  他看了一遍,又合上。

  「這個丫頭,比老夫大度。」

  沈知鶴立刻豎牌。

  「周太醫當面夸白姨。」

  江瑞珩提醒。

  「稱呼需改,宋姑娘。」

  周慎行沒辯。

  「是,宋姑娘。」

  盧成斜他。

  「你還真服了。」

  周慎行把摺扇塞回袖中。

  「服會治孩子的人,不丟人。」

  宋予白起身送客。

  「今日孩子要用晚食,錯題帶回去改,下次來先遞名。」

  顧承安補。

  「仍洗手。」

  盧成把那一文錢往桌上一推。

  「那這錢收不收?」

  江瑞珩看向宋予白。

  宋予白撥算盤。

  「收,盧太醫錯題工費一文。」

  盧成瞪眼。

  「錯題也收費?」

  方掌柜在旁邊接得快。

  「誰學誰交。」

  周慎行上車前,又回頭看了一眼學堂門線。

  陳岐跟在後頭,懷裡抱著趙璟珹給的畫,捨不得壓皺。

  車輪剛動,盧成在車裡嘀咕。

  「老周,你明日別逼我寫給她看。」

  周慎行沒理他,取出空紙,借車壁墊著落筆。

  陳岐偷瞄一眼。

  「周前輩,您寫什麼?」

  周慎行把第一行壓得端正。

  「寫信。」

  「給宋姑娘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還匿名嗎?」

  周慎行筆尖停了半拍。

  「不匿名了。」

  車內一下安靜。

  盧成探頭。

  「你瘋了?合編這種事,你要把名放出去?」

  周慎行寫下周慎行三字。

  「醫案都敢改,名字還藏著,丟人。」

  陳岐看見信紙上的字,一句一句落下。

  宋姑娘,老夫周慎行,願與姑娘合編《幼科新論》,以姑娘育兒經驗,合老夫醫學所長,共成可驗之書,不知姑娘意下如何。

  盧成盯著那行字。

  「你真要把太醫院的臉面,放到一個學堂案桌上?」

  周慎行把信吹乾,折好。

  「盧成,臉面救不了哭夜的孩子。」

  陳岐抱緊冊子。

  「周前輩,明早我送?」

  周慎行把信遞給他。

  「今晚送。」

  盧成一把按住車窗邊。

  「現在?」

  周慎行抬眼看他。

  「你不敢看她回信?」

  盧成把那一文錢剩下的銅臭味從掌心搓掉。

  「誰不敢,去就去。」

  車夫剛要調頭,太醫院小吏從巷口追來。

  「周太醫,院判說,若您要合編,請先把書名報給他。」

  周慎行掀簾。

  「誰告訴院判的?」

  小吏指了指車裡。

  盧成慢慢把手縮回袖裡。

  「我剛才,順嘴。」

  周慎行盯著他。

  「那你明日第一份錯題,加寫泄密緣由。」

  盧成臉一垮。

  「老周,你合編第一天,就拿我開刀?」

  周慎行把信塞進陳岐手裡。

  「送學堂,立刻送。」

  陳岐跳下車,剛跑兩步,又折回來把手伸向銅盆。

  盧成在車裡喊。

  「你還沒進門呢!」

  陳岐頭也不回。

  「先洗手,信才進得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