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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8章 七個病例

  「罵人另收費,談病例不用。」

  宋予白把第四本病例攤開,江瑞珩抬筆的動作比周慎行還快。

  周慎行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這也收費?」

  「她逗你。」

  沈知鶴抱著發言牌,忍不住插嘴。

  「不過小姨母真要收,瑞珩能給你列名目,罵診費,醒腦費,舊錯補帳費。」

  江瑞珩抬頭。

  「不可亂設費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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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顧承安看向沈知鶴。

  「讀書。」

  「我在旁聽醫案。」

  「你聽不懂。」

  「我能聽懂罵診費。」

  宋予白敲了敲桌面。

  「第四例。」

  周慎行趕緊翻回正頁。

  「男童五歲,反覆肚痛,家裡以為蟲積,驅蟲藥吃了兩回,痛仍在,夜裡更鬧,白日倒能玩。」

  「痛在哪裡?」

  「臍周。」

  「怎麼痛?」

  「這個……」

  「他說過嗎?」

  周慎行低頭翻。

  「他娘說,孩子喊疼。」

  「讓孩子自己指過嗎?」

  「未記。」

  「飯後痛,便前痛,還是睡前痛?」

  「未記。」

  「吃飯快不快?」

  「未記。」

  江瑞珩在旁邊小聲補。

  「未記三次。」

  周慎行臉上燒起來,卻沒有辯,只把空處填上幾個問題。

  宋予白往下看。

  「夜裡更鬧,和誰睡?」

  「父母。」

  「家裡近來有什麼事?」

  周慎行抬起頭。

  「這也問?」

  「問。」

  「他父親要外放,母親在收拾行裝。」

  「孩子知道?」

  「應當知道。」

  「夜裡肚痛,有人陪嗎?」

  「有,他母親抱著哄。」

  宋予白把筆記推回去。

  「這例不急著再下驅蟲藥,先問孩子怕什麼。」

  周慎行握筆。

  「怕離家?」

  「也許怕離開熟悉的人,也許怕父親走,也許只是大人亂,飯吃得快,肚子脹。」

  沈知鶴聽得直點頭。

  「我小時候祖父一忙,我也肚子疼。」

  江瑞珩看他。

  「你那次吃了六塊棗糕。」

  沈知鶴抬手擋臉。

  「不要翻我醫案。」

  顧承安補。

  「舊事也可警示。」

  周慎行寫完,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
  「第五例,女童七歲,夜裡磨牙,夢多,白日怕生,家中請了僧人收驚,未效。」

  「誰說她怕生?」

  「她父親。」

  「她自己說過嗎?」

  「未。」

  「怕所有生人,還是怕某幾個人?」

  周慎行看著宋予白,像學生被先生連問到課本外。

  「這要分?」

  「要。」

  「為何?」

  「怕方掌柜和怕魏府文書,不是一個怕。」

  方掌柜剛好在門外送藥材,聽見自己名字,趕緊探頭。

  「姑娘,我可不嚇孩子。」

  沈知鶴立刻接。

  「魏府文書嚇。」

  顧承安把木牌往門口一橫。

  「醫案中,少插話。」

  方掌柜笑著退開。

  周慎行低頭繼續。

  「她怕的是家中教習嬤嬤。」

  宋予白翻到後面。

  「身上有傷嗎?」

  「無外傷。」

  「寫字如何?」

  「字寫得好。」

  「多好?」

  「每日十頁,不能錯。」

  「錯了呢?」

  周慎行沉默。

  宋予白不用他答。

  「磨牙和收驚沒關係,先停罰寫,讓孩子睡前別練字,換教習嬤嬤。」

  周慎行捏著筆,指腹沾了墨。

  「太醫院從前不會寫換嬤嬤。」

  「現在可以寫誘因。」

  「若人家不聽?」

  「那至少你知道藥為什麼不靈。」

  周慎行把換嬤嬤三個字寫得歪了些。

  沈知鶴伸著脖子看。

  「周大人這個字,看著像打架。」

  周慎行尷尬。

  「手滑。」

  江瑞珩認真。

  「可辨,不需重寫。」

  第六例是小兒發熱後不肯下地。

  周慎行把脈案念完,宋予白只問了兩句。

  「鞋合不合腳?」

  「病前摔過嗎?」

  周慎行翻到夾頁,找到乳母補的幾字。

  病前從台階跌下,右腳扭過。

  他拿著那頁紙,半天沒動。

  「老夫按熱後體虛調了十日。」

  「孩子不下地,不一定是沒力氣。」

  「也可能是疼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他沒講。」

  「也許講了,大人說小孩嬌氣。」

  傅烈在外頭聽不下去。

  「我以前膝蓋疼,我娘也說我嬌氣。」

  武教頭看他。

  「你那次是練完還跳牆。」

  「那也疼。」

  宋予白朝外看。

  「疼要講清,犯錯也要講清。」

  傅烈小聲嘀咕。

  「知道了。」

  第七例攤開時,天光已經偏斜。

  周慎行的茶換了三回,墨也磨過一回。

  「最後一例,老夫最拿不準。」

  宋予白接過。

  「九個月,夜裡啼哭,不食,身上起疹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用過什麼?」

  「清熱,祛風,外洗,皆輕後復起。」

  「新添衣物嗎?」

  周慎行這回答得快。

  「有,新棉衣。」

  「洗過嗎?」

  周慎行翻紙。

  「未問。」

  「誰做的?」

  「外祖母送來。」

  「棉裡填了什麼?」

  周慎行抬頭。

  「這也會有關?」

  「有些棉舊,有蟲粉,有藥氣,染料也可能刺皮。」

  「那先換衣?」

  「先換,洗淨舊貼身衣,再看疹退不退。」

  周慎行把筆放下。

  「若退了,便不必吃那麼多藥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屋裡安靜下來。

  這半日說了許多話,連沈知鶴都喝了兩回水。

  顧承安把窗邊帘子放下一半,怕風吹到小滿。

  江瑞珩整理出七頁條目,按人,物,屋,食,睡,抱,怕,痛分類。

  周慎行看著那七頁,臉上那點老御醫的撐架散了。

  「宋姑娘,老夫以前看病,第一眼總落在脈上。」

  「脈要看。」

  「藥也要下。」

  「藥也要下。」

  「可今日這些孩子,若只看脈,只下藥,有人要繼續疼,有人要繼續怕,有人要繼續咳。」

  宋予白沒接。

  周慎行自己把話補下去。

  「老夫行醫四十年,今日方知,知藥理而不知童心,不可謂之良醫。」

  沈知鶴這次沒搶著舉牌。

  傅烈也沒喊。

  宋予白看著周慎行。

  老人背著太醫院的名,背著舊日的錯,坐在白姨學堂一張普通木椅上,把這句話講得慢,講得費力,講完後連茶盞都沒端。

  江瑞珩提筆,聲音小了些。

  「周慎行自省一條,是否記入學堂醫案討論冊?」

  周慎行抬頭。

  「記。」

  宋予白把那七本病例合好。

  「那就記。」

  周慎行低頭,看著自己沾墨的手。

  「宋姑娘,老夫還有一句。」

  顧承安看向他。

  「若太長,喝水後講。」

  周慎行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
  「老夫想把這七例,帶回太醫院講給學生聽。」

  宋予白還沒開口,沈知鶴先跳了起來。

  「那要寫白姨學堂提供思路!」

  江瑞珩緊跟著翻冊。

  「需註明來源,不得刪改,不得將學堂方法改成太醫院獨創。」

  顧承安補。

  「病例不得帶孩子姓名。」

  周慎行怔了一下,隨後把筆重新拿起。

  「好,老夫現在寫保證。」

  宋予白看著他落筆。

  保證二字剛寫完,門外傳來趙珩的聲音。

  「周太醫,太醫院講這七例時,本王能旁聽嗎?」

  周慎行的筆尖在紙上歪出一划。

  沈知鶴立刻吸了口氣,又捂住嘴。

  顧承安走到門線。

  「王爺先登記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