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就泡腳,不看帳,不寫案冊,不罵魏明遠,誰來都不許叫我。」
宋予白把鞋襪脫在溫泉池邊,腳尖剛碰到水,又縮回來試了試溫度。
柳氏坐在旁邊的竹椅上,針線籃放在膝頭。
「你這話講得像要出家。」
「出不了,承安會讓我登記。」
青杏端著薑茶過來。
「姑娘,顧小公子剛才交代了,泡腳不可過三刻,水邊不可睡著,薑茶要喝半盞。」
宋予白看著那盞薑茶。
「他人呢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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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在前院查門。」
「放假也查?」
「查。」
柳氏笑著把線頭咬斷。
「這孩子比你還操心。」
「他是把學堂當城門守。」
「守著好。」
宋予白把腳慢慢放進水裡,熱意從腳底往上爬,她靠到竹椅背上,手裡那本書翻開一頁,又半天沒看進去。
柳氏抬頭瞧她。
「困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書拿倒了。」
宋予白低頭,果然倒著。
青杏在旁邊忍笑。
「姑娘,今日真不寫?」
「不寫。」
話剛落,前院傳來傅烈的嗓門。
「白姨,我來給你拜年了!」
宋予白閉了閉眼。
「誰讓他進來的?」
顧承安的聲音從外頭傳來。
「門線登記過,停在前院,不准入後院。」
傅烈立刻喊。
「我就送肉乾!」
「放前院。」
「白姨不吃嗎?」
「不吃。」
柳氏笑得針都差點扎偏。
「你讓他放著,孩子一片心。」
宋予白朝外頭揚聲。
「傅烈,肉乾放下,回家。」
「我娘讓我帶話,初三來接你吃飯!」
「我不去。」
「我娘說你一定這麼回,她說讓柳奶奶去。」
柳氏抬頭。
「這林氏。」
宋予白看她。
「娘想去?」
「我不去,我去了她又塞一堆補品。」
外頭傅烈還在喊。
「我聽見柳奶奶講話了,柳奶奶去不去?」
顧承安的木牌敲了兩下。
「聲。」
傅烈收了些。
「那我走了啊,白姨,我的一文錢沒丟。」
宋予白隔著牆應。
「知道了。」
腳步聲跑遠,後院又安靜下來。
柳氏低頭穿針。
「這孩子,熱熱鬧鬧的。」
「熱鬧得能把牆吵醒。」
「你嘴上嫌,心裡不嫌。」
宋予白沒有回,只把書放到膝上,盯著水面看了一會兒。
溫泉池是趙珩年前讓人修的,沒用王府那些精巧石料,只拿青磚圍了半圈,竹籬擋風,旁邊留一張小桌放茶。
趙珩派人來時,顧承安查了三遍工匠手,江瑞珩把每塊磚都入了冊。
沈知鶴給這池子起名,叫白姨偷懶池,被顧承安勒令改成休養池。
柳氏把針腳壓平。
「白兒。」
「嗯?」
「太醫院那邊,年後還要去吧?」
「要。」
「魏大人呢?」
「也會去。」
「怕嗎?」
「不怕。」
柳氏放下針線,看著她的腳泡得發紅。
「不怕也要吃飯。」
宋予白笑了下。
「承安派你來的?」
「我自己會講。」
「娘現在管我,和承安一樣。」
「我管你,比他早。」
宋予白端起薑茶,喝了一口就皺了皺鼻子。
「辣。」
「薑茶不辣叫什麼薑茶。」
「可以少放。」
「少放沒用。」
兩人一來一回,誰也沒急著把話講完。
竹籬外有鳥落在枯枝上,撲騰兩下又飛走。
宋予白把書翻正,指腹碰到書頁邊,半天沒有動。
柳氏把新襖的袖口量了量。
「這襖子給你做的,別嫌厚。」
「我怕冷,厚點好。」
「珹兒畫你怕冷,我看著也心疼。」
宋予白低頭看著水。
「他看得細。」
「孩子心裡有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柳氏又縫了幾針。
「白兒,這一年,娘覺著過得長,又覺著快。」
「我也覺得。」
「從前你剛把學堂撐起來的時候,夜裡咳得睡不著,還騙我說不累。」
「那時真不算累。」
「還嘴硬。」
宋予白把薑茶放回桌上。
「娘。」
「嗯?」
「這輩子比上輩子好。」
針線停在半空。
柳氏看著她,沒問上輩子是什麼意思,也沒追著那句話拆。
她只是把針插回線團里,伸手摸了摸宋予白的額頭。
「沒發熱。」
宋予白失笑。
「我沒病。」
「沒病就好。」
「娘不好奇?」
「你想講就講,不想講就泡腳。」
「您怎麼這樣。」
「我女兒坐在我跟前,能吃,能睡,能笑,院裡還有那麼多孩子喊她白姨。」
柳氏把線團放好,眼角的紋路被日光照得清清楚楚。
「好就好。」
宋予白垂下眼,腳趾在水裡動了動。
「嗯,好就好。」
青杏從前院輕手輕腳過來。
「姑娘,沈小公子送帖子。」
宋予白看向她。
「放假還送?」
「帖子上寫,他今日說話沒超過五十句,想讓您記表現,明年紅包漲錢。」
柳氏笑出了聲。
宋予白把手伸出去。
「給我。」
青杏遞上帖子。
紙上字歪歪扭扭,還特意畫了兩個銅錢。
宋予白看完,把帖子翻到背面。
「青杏,回他。」
「回什麼?」
「新年第二日,沈知鶴主動匯報廢話數量,表現待查。」
柳氏笑著拍她手背。
「你就逗他吧。」
「他自己送上門。」
顧承安的聲音又從外頭傳來。
「泡腳還剩一刻。」
宋予白看著竹籬。
「顧承安,你放假也這麼准?」
「准。」
「我若多泡半刻呢?」
「明日扣薑茶。」
宋予白把腳往水裡又縮了縮。
「娘,您看,他連薑茶都能扣。」
柳氏收起針線,朝外頭喊。
「承安,給她再加半刻,今日過年。」
外頭安靜了一會兒。
「只加半刻。」
宋予白靠回椅背。
「娘,您比我有用。」
柳氏把熱帕子遞給她。
「那你以後聽話。」
宋予白接過帕子,蓋在膝上。
「聽。」
前院又傳來沈知鶴遠遠的喊聲。
「小姨母,我真的沒有超過五十句!」
顧承安立刻回。
「現在超過了。」
沈知鶴崩潰的聲音傳進後院。
「顧哥哥,你怎麼連新年都數啊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