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登記,不寫太子,寫小元。」
宋予白把紙鋪在白姨學堂外院的桌上,紙剛放下,風從巷口鑽進來,把右上角掀起,青杏拿硯台壓住,硯台底沾了舊墨,抬起時留下一塊黑印。
青杏臉都皺了。
「姑娘,這頁又能寫髒污樣例?」
「這頁寫保密規。」
曹德安站在門外,身後跟著兩個換了布衣的小內侍,一個抱著小包袱,一個抱著食盒,聽見保密二字,立刻把腰彎得更低。
「宋姑娘放心,宮裡只說太子殿下去皇后娘娘的小佛堂聽經。」
趙珩差點被茶嗆到。
「皇嫂編得出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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韓氏今日沒有來,只派了貼身女官送趙璟元到巷口,女官聽見這句,低頭整理包袱繩,繩結越理越亂。
「娘娘說,聽經不必多問,旁人也不敢跟著。」
宋予白看向包袱。
「裡面有什麼?」
女官忙打開。
「兩身換洗衣裳,一塊軟帕,一隻水杯,磨牙木,不對,殿下說他不是小嬰兒了,這是咬木,另有午點。」
趙璟元從車裡探頭。
「不是咬木,是我不咬的木。」
沈知鶴在門內聽見陌生聲音,立刻趴到窗邊。
「誰?誰來了?白姨,是新孩子嗎?」
楊氏一把按住他的說話牌。
「先看格。」
沈知鶴低頭看,今日才發,滿滿十格,他立刻挺直腰。
「我有格。」
顧承安已經在門線內擺珠,擺到第三排時,發現小內侍腳尖離白灰線太近,抬頭。
「退。」
小內侍忙退,後腳踩到食盒帶子,食盒往旁邊歪,曹德安眼疾手快扶住,扶完自己主動把手伸進水盆。
「記,曹德安碰食盒外蓋,已洗手。」
青杏寫完,看向趙璟元。
「孩子姓名。」
女官張口就要說殿下,趙璟元自己搶先。
「小元。」
青杏筆尖停在紙上。
「小元,年三歲,入學旁聽,今日不午睡?」
宋予白看曹德安。
曹德安趕緊答。
「不午睡在宮外,午前回宮,若玩累了,車裡備了軟墊。」
趙璟元抱著自己的小木馬下車,腳剛落地,便先看水盆。
「我洗手。」
宋予白點頭。
「洗完進外院,先認線,不進廚房,不碰藥櫃,不搶水杯,不喊身份。」
趙璟元一邊洗手一邊認真記。
「不喊身份,喊小元。」
沈知鶴在屋裡已經憋不住,跑到門線後。
「我叫沈知鶴,今日我有十格,你有幾格?」
趙璟元愣了。
「格是什麼?」
沈知鶴立刻把自己的牌子亮出來。
「說話格,說多了扣。」
趙璟元看向宋予白。
「我也有嗎?」
「旁聽第一日,五格。」
「五格少嗎?」
沈知鶴立刻道。
「少,我有十格。」
顧承安看他。
「用一。」
沈知鶴低頭一算,臉垮了。
趙璟元學著他的樣子,捂了捂嘴,又放下。
「我會省。」
傅烈抱著木環過來,看見趙璟元手裡的木馬,腳步立刻慢下來。
「馬?」
趙璟元把木馬遞出去。
「它腿修好了。」
傅烈伸手要接,手上有剛摸過花壇的泥,顧承安的珠子已經滾到他腳前。
傅烈低頭,轉身去洗。
「等我。」
趙璟元看著他跑,又看地上的白灰線。
「他為什麼不能跑過線?」
趙璟珹坐在軟墊上,今日氣色好些,手裡握著木塊。
「會撞。」
趙璟元走到他面前,先洗過的手攤開。
「我來了。」
趙璟珹把木塊遞給他看。
「我也來了。」
兩個孩子又坐到一起,趙璟元先把木馬放到木橋旁,趙璟珹把木塊擺成路,顧承安看了半天,默默加了兩顆珠子,把路口封住一邊。
趙璟元問。
「為什麼封?」
顧承安答得短。
「井。」
「那裡沒有井。」
「這裡練。」
趙璟元低頭想,點頭。
「練了就記得。」
江瑞珩坐在窗下,看著這一幕,炭筆在紙上寫了小元二字,又在旁邊加了括號,特殊身份,普通規則。
江渡站在他身後,低聲。
「括號可以別寫。」
江瑞珩沒改。
「保密不等於無記錄。」
女官聽見記錄,肩膀繃住。
「這冊子會給誰看?」
宋予白正在查食盒,聞言抬頭。
「學堂內部。若要送宮裡副本,會隱去孩子身份。」
女官鬆了口氣,手裡的包袱繩終於解開,卻發現自己把乾淨衣裳弄到地上,她忙彎腰撿,又被小桃提醒。
「撿完重洗。」
女官抱著衣裳,臉紅到耳根。
「我洗。」
趙璟元看見,立刻說。
「姑姑也扣格嗎?」
沈知鶴拍著自己的牌子。
「大人不扣格,大人記冊。」
曹德安在旁邊點頭。
「對,咱家已經記了半本。」
趙璟元第一回在白姨學堂玩,沒有人跪他,也沒有人把他搭歪的橋誇成宮城。
他把木馬放上橋,木馬又倒,傅烈立刻伸手要扶,被顧承安攔住。
「小元的。」
傅烈收手。
「你扶。」
趙璟元自己扶,扶了兩回沒扶穩,嘴巴抿起來,眼眶眼看要紅。
女官往前走了一步,宋予白抬手攔住。
「讓他試。」
趙璟元第三回把木馬放歪了,他盯著馬看了一會兒,忽然把橋拆了。
女官急了。
「殿……小元,怎麼拆了?」
趙璟元看宋予白。
「橋壞,重搭。」
宋予白點頭。
「可以。」
沈知鶴立刻用掉一格。
「我幫你說,我搭過歪橋,後來顧承安給我封了三條路。」
顧承安補。
「五條。」
沈知鶴看他。
「你記這麼清楚做什麼?」
「路。」
趙璟元看他們鬥嘴,看著看著笑起來。
「我也要封路。」
顧承安遞給他一顆木珠。
「借。」
趙璟元接過,放在橋邊,又問。
「要還嗎?」
趙璟珹在旁邊輕聲。
「借東西要有來有回。」
趙璟元點頭。
「我記得。」
午點時,宮裡帶來的糕被宋予白封存一份,剩下的切小塊,只給趙璟元吃一點。
沈知鶴看著糕,眼睛都快貼上去。
「白姨,小元的糕能不能交流?」
「不能。」
「我用一格問也不能?」
「不能。」
趙璟元把自己的小塊推過去。
「我給他。」
宋予白按住盤子。
「學堂里不私分入口吃食。」
趙璟元愣住。
「我在宮裡可以賞人。」
「這裡不是賞。」
趙璟元低頭看糕,又看沈知鶴。
「那我不吃了。」
沈知鶴急了。
「你吃,你不吃我也吃不到。」
傅烈把自己的米餅舉起來。
「我也吃不到糕。」
顧承安把木珠放到糕盤前。
「規矩。」
趙璟元慢慢把糕拿回來,小口咬了一下。
「白姨,做普通孩子也不能亂給東西。」
「對。」
「那挺難。」
江瑞珩抬頭。
「普通規則能降低爭搶風險。」
趙璟元沒聽懂,卻認真點頭。
「我以後問。」
離開時,趙璟元抱著木馬不肯上車。
「下次什麼時候?」
宋予白把旁聽冊合上,紙頁夾住一片糕屑,她用竹片挑出來放髒碟。
「每周兩次,若宮中與月王府都同意。」
曹德安忙道。
「同意,娘娘和陛下都等這句話。」
趙珩抱著趙璟珹,低頭問。
「你願意小元來嗎?」
趙璟珹點頭。
「他還東西。」
趙璟元立刻說。
「我下次不拿錯。」
沈知鶴揮牌。
「下次我給你看我的說話帳。」
顧承安遞迴那顆木珠。
「還。」
趙璟元雙手接過,又雙手還給顧承安。
「有來有回。」
傅烈把木環舉高。
「下次跑。」
宋予白看他。
「跑道內。」
傅烈把木環放低。
「跑道內。」
趙璟元上車前,忽然轉身問。
「白姨,下次我還能叫小元嗎?」
宋予白站在門內,手裡拿著剛記好的旁聽冊。
「進這道門,就叫小元。」
趙璟元笑了,把車簾放下,又立刻掀開一點。
「那出門呢?」
曹德安趕緊把帘子往下按。
「小祖宗,出門先別說這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