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誰在門口說棍棒出孝子,就先把自己的手伸出來,讓我看看這根棍子打的是孩子還是你自己。」
宋予白把學規牌立在門外,木牌底座沒壓穩,風一推便歪,小桃趕緊蹲下墊石片,石片太厚,牌子往另一邊斜,青杏伸手扶住,墨還沒全乾的第一條便險些蹭到她袖子。
門外站著三家新來的長輩,周家老太太拄著拐,聽見這句話,臉上的褶子收了收。
「宋姑娘,我不過隨口說句老理,孩子不打不成器,哪家不是這麼過來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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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知鶴從門內探頭,今日說話帳剛發,精神正足。
「我沒挨打,我也成器。」
楊氏坐在旁邊,手裡的梨水杯險些沒端穩。
「你先把嘴閉上再成器。」
沈知鶴捂住嘴,仍用眼睛看周家老太太,眼裡寫滿了我還有格。
顧承安把木珠一顆一顆擺到學規牌後,擺完抬頭。
「不打。」
傅烈抱著木馬站在他旁邊,聽見打字,肩膀往前頂。
「誰打?」
宋予白把手放在他背上。
「沒人打。」
周家老太太看著門內這些孩子,拐杖在青石上點了點。
「我不是說打他們,我是說我家這個,皮得很,在家爬窗,抓魚,撕帳本,若不打兩下,他不怕。」
周家小少爺被奶娘抱著,手裡抓著一片干葉子,聽到撕帳本,立刻把干葉子往身後藏。
江瑞珩坐在窗邊,手已經能握輕物,聽到帳本二字,抬頭看那孩子。
「撕帳本應隔離帳本,不應打手,打手會影響精細動作,後續賠付更高。」
周家老太太沒聽懂後半句,卻聽懂不打手,眉頭皺得更深。
「江小少爺,你還小,不懂家裡教孩子的難處。」
江瑞珩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「我懂損耗。」
青杏忍著笑,把第一條念出來。
「白姨學堂學規第一條,不許打孩子。」
門外有個盧家嬤嬤小聲嘀咕。
「打手心也不成?」
小桃正在墊牌子,聽見這句手一抖,石片壓到自己指尖,她疼得吸了口氣,又趕緊把手背到身後。
宋予白看見,把她手拉出來。
「青了,去沖水。」
小桃忙搖頭。
「我沒事,牌子還沒穩。」
「人比牌子要緊。」
青杏接手扶牌,小桃這才去水盆邊,水剛換過,涼得她縮了一下手,又咬著唇把指尖按進去。
宋予白轉向盧家嬤嬤。
「打手心也不成,掐胳膊不成,擰耳朵不成,用戒尺嚇也不成。」
盧家嬤嬤被點得臉熱,低頭看自己腰間掛的細竹尺,手忙著解,越急越解不開,繩結打死了,她只好把整條腰帶往後藏。
青杏立刻翻門冊。
「盧家隨行嬤嬤帶竹尺入門。」
盧家夫人臉上掛不住。
「還沒打呢,也記?」
「帶進來就記。」
宋予白看向門內,十五個孩子有坐著的,有扶著軟墊站的,有剛入學還哭著找娘的,飯廳里米湯溫著,廚房門口掛著新寫的器具編號,井邊顧承安的木珠線被傅烈的木馬撞歪一顆,小桃沖完手回來,沒急著扶牌,先把那顆珠子撿起洗淨。
「這裡不靠怕來管孩子。」
周家老太太拐杖又點了一下。
「那靠什麼?靠哄?靠他們哭?」
宋予白沒有立刻答,趙璟珹從軟墊上起來,拉了拉她袖口,另一隻手指著新來的小孩。
那個孩子正把干葉子往嘴邊送,奶娘忙去搶,孩子嘴一癟,眼淚已經掛住。
宋予白走過去,沒有搶葉子,只把手攤在他面前。
「髒,換這個。」
她從袖中拿出一塊乾淨木片,木片邊緣磨圓,上面刻著小小的魚。
孩子看了看葉子,又看魚木片,遲疑著把葉子放到她掌心,手還想去摸她袖子,宋予白把他的手帶到水盆邊。
「先洗。」
周家老太太看著孫子沒哭出來,拐杖點地的動作慢下來。
奶娘鬆了口氣,剛要夸,宋予白已經看向她。
「他往嘴裡送東西,不是皮,是手裡無事,牙齦癢,今日給磨牙木,不許再罵。」
奶娘臉一白。
「奴婢記下。」
沈知鶴立刻舉手。
「白姨,我小時候也咬過木片嗎?」
楊氏沒來得及攔。
宋予白回頭。
「第一格。」
沈知鶴滿意地放下手。
傅烈把木馬抱過來,遞給新來的孩子。
「守。」
新孩子不懂,伸手就要抓木馬輪子,傅烈臉色立刻變了,宋予白按住他的手。
「傅烈,借出去前說規矩。」
傅烈憋了憋。
「不咬,不摔,不進米缸。」
沈知鶴差點笑出聲,趕緊把嘴捂住。
周家老太太看著這一來一回,臉上仍不服軟。
「宋姑娘,你能這樣哄一日,能哄一年?孩子總有犯大錯的時候。」
江瑞珩把手邊小木牌翻過來,上頭寫著復盤。
「犯錯分級,先查誘因,再定代價,代價不等於傷害。」
周家老太太看他,又看宋予白。
「你們這學堂,連孩子都能教訓老人了。」
顧錚從外頭進來,正好聽見,腳步停在學規牌旁,低頭看第一條。
「我家承安在這裡,誰打孩子,先過顧府。」
沈鶴洲隨後進門,手裡拿著一卷新抄的學規副本,紙邊被風吹起,他用指腹壓住。
「沈府也認這條。」
趙珩抱著趙璟珹的小毯,慢了一步,見門口氣氛不對,先去洗手,洗完才道。
「月王府不送孩子來挨打。」
林氏牽著傅烈,直接把他護到身側。
「誰想打,回自己府里打柱子,別在這裡教壞我兒子。」
江渡最後進來,懷裡抱著帳匣,見眾人都看他,便把帳匣放到桌上,蓋子又夾住一張紙,他抽出來才開口。
「江家只認帳,孩子受傷,這帳算不平。」
周家老太太的拐杖被這幾句話壓得抬不起來,她身後的管事娘子急忙扶她,手碰到拐杖又想起沒洗,扶也不是,不扶也不是。
宋予白把學規牌扶正,讓青杏把底座敲緊。
「第二條,入門先洗手。」
青杏念。
「第三條,入口留樣。」
小桃接。
「第四條,哭鬧先查,不許辱罵。」
顧承安放下一顆木珠。
「第五,守線。」
沈知鶴終於忍不住,舉手用掉第二格。
「第六,不能搶梨水。」
宋予白看他。
「這條寫在飯規,不寫學規。」
沈知鶴泄了氣,又很快支棱起來。
「那飯規也掛牌嗎?」
「掛。」
傅烈立刻問。
「木馬規掛嗎?」
「你先學會不把木馬放米缸。」
門內孩子們笑成一團,新來的周家小少爺握著魚木片,也跟著咧嘴,口水流到下巴,奶娘忙拿帕子,拿到一半看見宋予白,又先去洗手。
周家老太太站在門外,過了好一會兒,才把拐杖往旁邊挪了挪。
「那若孩子犯了錯,總得罰。」
宋予白把第一條學規下方的墨跡吹乾,沒回頭。
「罰站線,扣說話格,停甜糕,補洗手,賠物,認錯,重做,都可以。」
周家老太太還想說,手裡的拐杖卻被自家孫子抓住了尾端,孩子拿它當木馬韁繩,正要往嘴裡送。
宋予白看過去。
「拐杖髒。」
周家老太太低頭看孫子,又看那根用了多年的拐杖,手上動作慢了一下,終於把拐杖抽回來,遞給身邊管事。
「洗。」
管事娘子愣住。
「老太太?」
周家老太太板著臉,聲音卡在嗓子裡。
「我說,拿去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