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別在白姨學堂門口停,府衙文書上寫著不得靠近幼童。」
老劉這句話出口時,押送隊伍已經拐進幼學那條巷子,巷口新修過的磚還沒幹透,車輪印壓在泥邊,旁邊插著一根竹籤,上頭掛了小木牌,寫著路滑慢行。
孫嬤嬤的腳偏偏在那木牌前慢下來。
「我沒靠近。」
「你腳都越線了。」
老劉低頭看她鞋尖,鞋尖確實壓到地上一道白灰線,那線畫得歪,像出自孩子手筆,中間還被水暈開一截。
門內傳來沈知鶴的聲音,嗓子才好,仍帶著一點啞,卻壓不住興頭。
「白姨,白姨,我今天五格還剩兩格,我可以用一格問傅烈為什麼把木馬藏進米缸邊嗎?」
傅烈在院裡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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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沒藏,守糧。」
小桃的聲音夾在中間。
「傅小少爺,米缸邊不能放木馬,木馬腿上有泥。」
沈知鶴立刻接。
「聽見沒有,泥,扣你。」
「你說話格沒了。」
「我還有一格。」
「你剛用掉了。」
院裡響起木珠滾動的聲音,顧承安不知擺了什麼陣,珠子一路滾到門邊,又被人撿回去。
宋予白的聲音隨後傳來。
「沈知鶴,最後一格用完,午後不許加。」
裡面安靜了一下,沈知鶴壓低的哀求隔著門板漏出來。
「白姨,那我把剛才那句退回去行不行?」
「不行。」
院裡笑開,連不知哪個新入學的嬰兒都跟著咿呀了兩聲,奶聲奶氣,像在學大孩子鬧,笑到一半又打了個小嗝。
孫嬤嬤站在白灰線外,手裡的灰布包滑下去一點,她沒有立刻拎回,只把手按在包口,聽門內那一團亂聲。
青杏在裡面喊。
「江小少爺,您別用左手撥算盤,姑娘看見要記。」
江瑞珩答得一本正經。
「我在觀察,不是撥。」
「珠子都響了。」
「風碰的。」
小桃急道。
「屋裡哪來的風?」
宋予白沒有發火,聽著像正把什麼東西放到桌上,碗底輕輕碰木面。
「江瑞珩,觀察也暫停,來喝湯。」
裡面又是一陣細碎動靜,有杯蓋碰倒,有孩子笑,有人提醒洗手。
孫嬤嬤的嘴唇動了動。
「她一天要管多少事。」
老劉看著她,沒好氣。
「管孩子的事。」
「管得過來嗎?」
「管不過來也比你下藥強。」
押送官差等得不耐煩,伸手去拉她袖子,袖口舊,險些被扯開線,他又換成推她肩。
「走。」
孫嬤嬤腳步沒動,目光落在幼學門上的新鎖,銅鎖在日頭下發亮,鎖旁掛著一本門冊,青杏剛從裡頭出來,手裡端著一盆水,看見押送隊伍,腳下踩到門檻,盆水晃出來,灑濕了她半邊裙。
「老劉?」
老劉趕緊抬手。
「路過,不進去,不碰門,文書在我這兒。」
青杏看見孫嬤嬤,臉色一下繃起來,端盆的手往門內縮,盆沿撞到門框,水又潑出一點。
門裡傅烈聽見動靜,已經衝到影壁後。
「壞人?」
宋予白的聲音從暖屋傳來。
「傅烈,站線內。」
顧承安也到了門裡,木珠一顆顆擺在門檻後,聲音清楚。
青杏把盆放下,先扣鎖,又把門冊翻開。
「府衙押送孫氏路過,未入門,未碰鎖。」
老劉鬆了一口氣。
「對,對,青杏姑娘寫清楚。」
孫嬤嬤看著青杏翻頁,忽然問。
「孩子都好了?」
青杏的筆停住,墨點落在未字旁邊,她抬起頭。
「張家小姑娘退熱了,傅小少爺手好了,沈小少爺嗓子也好了,小世子昨晚沒喘,顧小少爺吃飯,江小少爺換藥,一個都沒讓你害成。」
老劉咳了一聲。
「青杏姑娘,別多說。」
青杏把筆按回硯邊。
「我說的是帳。」
門內沈知鶴憋不住,又花掉最後那格。
「誰在外頭?」
楊氏派來的丫鬟急了。
「沈小少爺,格沒了。」
沈知鶴嗓子還沒全穩,依舊要問。
「是不是壞老太婆?」
宋予白從門內走來,手上還沾著麵粉,她沒有開門,只隔著門板開口。
「沈知鶴,今日說話帳超一格,午後梨水減半口。」
沈知鶴在裡頭哀了一聲,哀到一半又捂住嘴。
孫嬤嬤聽見宋予白的聲音,慢慢抬起頭,白髮被風吹到眼前,她用手背撥開,手背上還有灰布包蹭出的舊線頭。
「宋姑娘。」
門內的動靜停了些,傅烈又問。
「她在?」
宋予白沒有答傅烈,腳步停在門後,門板擋住兩人,只有鎖身輕輕晃了一下。
「孫氏,府衙令已下,你該出城。」
孫嬤嬤手指摸到空髮髻,那裡沒有銀簪,沒有佛珠,也沒有行會裡徒弟恭敬遞來的帕子。
「我聽見孩子笑。」
青杏立刻護到門前。
「聽見也不是給你聽的。」
孫嬤嬤沒有看青杏,她看著門縫底下透出的光,光里有一點米粒,被誰從院內掃到門邊,又被門檻擋住。
「從前也有孩子見我會笑。」
老劉皺眉。
「孫氏,少扯舊話。」
「後來他們一見我,就會站直,閉嘴,低頭。」
門內靜了下來,沈知鶴大概又想說話,被誰捂住了嘴,發出含糊的嗚聲。
宋予白的聲音隔著木門傳出。
「那不是喜歡。」
孫嬤嬤抱緊灰布包,包繩勒進掌心,她低頭看見繩結歪斜,忽然有點想笑,嘴角動了幾下,卻沒笑成。
「是啊。」
押送官差催得更急。
「走不走?」
孫嬤嬤往後退了一步,鞋尖離開白灰線,青杏立刻低頭看線有沒有被踩花,發現線斷了一小塊,臉色又沉。
「我一會兒補。」
門內顧承安開口。
「我補。」
宋予白道。
「你補門內,門外青杏補。」
孫嬤嬤聽著這句分工,忽然把灰布包提好,轉身往巷口走。
她沒有再看幼學門,也沒有問張家幼女的名字,只在經過那塊路滑慢行的木牌時,彎腰把被風吹歪的竹籤扶正。
老劉嚇了一跳。
「別碰。」
孫嬤嬤的手已經收回,指腹沾了一點濕泥,她看著那點泥,沒找帕子擦。
「歪了。」
官差把她往前推,灰布包撞到她胳膊,裡頭舊衣露出一角,風從幼學門內吹出來,帶著米湯和梨水的熱氣,輕輕貼了一下她散亂的白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