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宋姑娘不必拘著，本宮今日只當自己是個為孩子費神的母親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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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后韓氏坐在窗邊，手裡拿著一隻小竹馬，竹馬腿斷了一根，她原本在用細繩纏，繩頭卻總滑開，女官要接，她搖頭，把繩頭重新壓住。
宋予白洗完手，行禮行到一半，袖中算盤碰到膝側，發出輕響。
韓氏抬眼。
「帶算盤進宮，本宮還是頭一回見。」
宋予白道：「民女算時辰，算束脩，也算自己能不能接。」
韓氏把竹馬放到桌上。
「那你先算算，本宮這樁事，你接不接。」
青杏站在宋予白身後，手裡抱著干巾盒，聽見這話，抱得更緊，盒角硌到她手腕，她換了只手。
殿內沒有香，窗開了半扇，帘子被竹鉤壓住，案上沒有點心，只放著溫水和幾塊乾淨布巾。
宋予白看了一圈。
「娘娘已撤點心。」
韓氏道：「女官說，你入門先看這個。」
「孩子在的地方，入口之物先避開。」
「太子在偏殿。」
韓氏說到太子二字，手又去碰那隻斷腿竹馬，碰到繩頭，繩頭散了，她低頭重新纏。
「他三歲，聰明，太傅說他識字快，記性好，禮數也學得穩。」
宋予白沒有接夸。
韓氏抬頭。
「可他不愛說話。」
青杏手裡的盒蓋輕響，她忙按住。
韓氏看了她一眼，又看回宋予白。
「不是病，本宮請太醫問過，也不是耳舌之疾。他聽得見，說得清，只是不願同人玩。」
宋予白道：「太子身邊有同齡孩子嗎？」
韓氏沒有立刻答，女官倒茶時茶水滿出來，沿杯托流到桌上，她忙拿巾去擦。
韓氏看著那道水。
「沒有。」
「宮人？」
「宮人陪著，是陪，不是同伴。」
「太傅？」
韓氏把竹馬放下。
「太傅教他，不同他玩。」
宋予白道：「民女先看太子。」
韓氏起身，衣擺掃到桌腳，竹馬被帶得晃了一下，女官伸手扶住。
「本宮陪你去。」
偏殿門口站著四名宮人，裡面沒有哭鬧，也沒有玩笑聲。
趙璟元坐在角落的軟毯上，面前擺著一堆木塊。
木塊分紅黃青黑四色，他把青色都挑出來，疊成一座窄樓，疊到第五層時，最下面那塊歪了一點，他伸手扶正，旁邊嬤嬤立刻道：「殿下小心，莫要塌了。」
趙璟元的手停住，隨後把第六塊放回盒裡。
韓氏眉心動了動，沒訓嬤嬤，只看宋予白。
宋予白道：「娘娘先別出聲。」
韓氏停在簾邊。
趙璟元沒有回頭，也沒有問誰來了，只把紅色木塊排成一列，排到第三塊，嬤嬤又道：「紅在左，青在右，殿下方才太傅教過。」
趙璟元把紅木塊拿起來，放回盒裡。
青杏看得難受，腳尖在地上挪了一下，鞋底碰到門檻，發出輕聲。
趙璟元抬頭，終於看了她們一眼。
他的目光落在宋予白的算盤袋上。
「那是什麼？」
嬤嬤立刻彎腰。
「殿下，不可隨意問外客物件。」
趙璟元低下頭，手指按住木塊邊緣。
宋予白沒有看嬤嬤，只把算盤袋解下來，放在自己膝前。
「算盤。」
趙璟元又抬頭。
「算錢？」
「也算木塊。」
「木塊也能算？」
「能。」
嬤嬤張嘴要說話，韓氏在簾邊輕輕放下手裡的竹馬，竹馬碰到門框，聲響不大，嬤嬤立刻閉嘴。
宋予白坐到軟毯邊緣，沒有越過趙璟元木塊的範圍。
「殿下要不要數你有幾塊青色？」
趙璟元看她。
「你不讓我擺紅左青右？」
「這是你的木塊。」
趙璟元把青色木塊攏到自己面前，數到四時停住。
「忘了。」
嬤嬤忙道：「殿下昨日能數到十。」
趙璟元手指收回去。
宋予白把算盤撥了一顆。
「忘了就從頭數。」
趙璟元盯著算盤珠。
「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。」
「青色五塊。」
「紅色呢？」
「你數。」
趙璟元把紅色木塊撥過來，撥到一半，袖口推倒了青樓。
嬤嬤發出吸氣聲。
趙璟元的手停住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卻把紅塊也放回盒裡。
韓氏上前半步，裙擺碰到簾珠，簾珠撞出雜響。
宋予白先開口：「樓倒了。」
趙璟元抬頭看她。
「嗯。」
「要不要再搭？」
「不搭。」
「要不要踢散？」
嬤嬤驚得抬頭。
韓氏也看向宋予白。
趙璟元問：「可以踢？」
「你的木塊，你的腳，不踢人，不踢杯，不踢到旁人身上，可以踢散。」
趙璟元低頭看自己的鞋尖，鞋面繡著雲紋，乾乾淨淨。
他把腳抬起一點，又放下。
「髒。」
宋予白把旁邊布巾推過去。
「踢完擦。」
趙璟元看看布巾，又看韓氏。
韓氏手裡還拿著斷腿竹馬，繩頭垂在指間，她沒有立刻點頭，趙璟元的腳也沒動。
宋予白看韓氏。
韓氏慢慢把竹馬放到桌上。
「可以。」
趙璟元輕輕踢了一下，青樓倒得更散，一塊木塊滾到宋予白膝邊。
青杏沒忍住笑出一點聲，趕緊咬住唇。
趙璟元看她。
青杏忙道：「奴婢不是笑殿下，奴婢是覺得木塊滾得遠。」
趙璟元把那塊木塊撿回來。
「再遠。」
他又踢了一下，這回紅塊滾到嬤嬤腳邊，嬤嬤要彎腰撿。
宋予白道：「讓殿下自己撿。」
嬤嬤的手停在半路，臉色不太好，韓氏看她，她才退開。
趙璟元自己爬過去撿，爬到一半發現衣擺壓住膝蓋，皺著眉扯了扯。
韓氏看向女官。
「以後玩時換短衣。」
女官應下。
趙璟元撿完木塊，沒有回角落，而是坐在離宋予白更近的位置。
「你的算盤能踢嗎？」
宋予白把算盤往懷裡收。
「不能，這是我的。」
趙璟元眨了眨眼。
「你的東西，你說不能。」
「對。」
「我的木塊，我說能。」
「對。」
趙璟元低頭想了想，把一塊青木塊遞給她。
「借你。」
宋予白沒有立刻接。
「借多久？」
「數完。」
「數完還你。」
趙璟元點頭。
韓氏站在簾邊，手裡的竹馬繩頭又散了，她卻沒有低頭去纏。
嬤嬤忍不住道：「娘娘，太子殿下今日坐地久了，是否該讀書？」
趙璟元手裡的木塊放慢了。
韓氏看向宋予白。
宋予白把借來的青木塊放到算盤旁。
「娘娘，民女還沒看夠半個時辰。」
嬤嬤臉上掛不住。
「宋姑娘，殿下作息有定規。」
韓氏把竹馬遞給女官，女官沒接穩，竹馬掉到地上，斷腿滾到趙璟元身邊。
趙璟元撿起那根斷腿。
「壞了。」
韓氏蹲下，宮裝鋪到地上，女官忙去扶，她擺手。
「是，壞了。」
趙璟元把斷腿遞給宋予白。
「能修？」
宋予白看那根竹腿，又看韓氏手裡鬆散的繩。
「能修，但殿下可以一起看。」
趙璟元轉向韓氏。
「母后，修。」
韓氏低頭看他，半天才把竹馬遞過去，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。
「好，修。」
宋予白拿起細繩，剛要教他纏，趙璟元忽然問：「修壞了，會罰嗎？」
殿裡安靜下來，青杏手裡的干巾盒蓋沒扣住，啪地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