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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7章 陳嬸掃灰,孫宅記時辰

  「姑娘,陳嬸今日又把門線擦了三遍,連木珠底下的灰都挑出來了。」

  青杏把濕帳冊攤在窗邊,紙角被風掀起,她拿鎮紙去壓,鎮紙邊沿沾了墨,壓下去才看見,忙又抬起來。

  宋予白正在給趙璟珹的空墊套布,聞言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鎮紙髒了,換。」

  青杏趕緊拿帕子擦,擦完又想起帕子是擦過門框的,臉一垮。

  「我去洗。」

  沈知鶴在旁邊立刻舉手。

  「白姨,青杏姐姐說陳嬸擦三遍,我聽見了,我能報嗎?」

  宋予白把墊布拉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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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已報過,不重複記。」

  沈知鶴失望地把手放下,手背碰到說話帳,又偷偷往上推了推。

  顧承安坐在門線內側,低頭擺木珠,三顆在外,兩顆在內,中間空出一道縫。

  傅烈推著學步架繞過那道縫,嘴裡念著:「不碰,不碰,趙弟弟坐。」

  江瑞珩懷裡抱算盤,眼睛看著陳嬸掃地,心聲慢慢浮上來。

  「穩定勞力,低錯率,觀察周期延長後,風險曲線未降至零。」

  宋予白把墊子放回原處,抬頭看向廊下。

  陳嬸正蹲在門邊,用竹片把磚縫裡的泥挑出來,手背上沾了濕灰,她挑完一處,起身去水盆洗手,洗到指甲縫都乾淨,又回來把竹片放進雜物籃。

  小桃端著布巾過來。

  「姑娘,陳嬸這三個月,沒碰過孩子碗,也沒進過內冊房。」

  青杏洗完手回來,袖口濕了一截,貼在腕上不舒服,她甩了一下,又被宋予白看見。

  「水甩到地上,擦。」

  青杏認命地蹲下擦。

  「我知道,可她太好了,好到我半夜想起來都睡不踏實。」

  陳嬸聽見這話,手裡的掃帚慢了下來。

  她沒有回頭,只把落葉掃進簸箕里,掃到一片粘在地上的葉子,用手去揭,揭起後又洗手。

  宋予白道:「陳嬸。」

  陳嬸立刻站到線外,低著頭。

  「姑娘吩咐。」

  「今日午後我去沈府半日,你守外院,不進內院,不接外人話。」

  「記下了。」

  「若有人送東西?」

  「不收,留名,記樣,叫韓護衛。」

  「若有人問我何時回來?」

  「說幼學有帳,不與外人報時辰。」

  沈知鶴插嘴:「陳嬸背得比我還熟。」

  宋予白看他。

  沈知鶴忙捂住嘴,把木片往下挪。

  「我自己扣。」

  陳嬸低聲道:「沈少爺記性也好。」

  沈知鶴眼睛一亮,馬上要說話,被顧承安推了一顆木珠到腳邊。

  沈知鶴看見木珠,嘴巴閉住,委屈地把木珠撿起來放回去。

  宋予白把陳嬸的雜工冊翻開。

  「三個月到了,暗記改明記,每三日一查。」

  青杏抬頭。

  「姑娘,真改?」

  「她守了三個月規矩,幼學也要守自己定的規矩。」

  陳嬸手指在圍裙邊上捻了捻,圍裙洗得發白,邊角補過兩層,她低頭道:「姑娘肯用我,已經是恩。」

  「不是恩,是工錢換工。」

  陳嬸點頭。

  「我記得。」

  傅烈推著架子過來,看到陳嬸腳邊的水痕,立刻喊:「濕,擦。」

  陳嬸忙退開。

  「我擦。」

  顧承安把木珠移到水痕旁邊,示意旁人繞行。

  陳嬸拿布擦地,擦完把布放進待洗盆,又洗手,動作一層套一層,挑不出錯。

  宋予白看了一會兒,收回目光。

  「青杏,午後你在院裡。」

  青杏應下,又問:「姑娘,半日輪換的告示,方掌柜已印好,要貼門口嗎?」

  「貼。」

  沈知鶴又憋不住。

  「那我能念嗎?我念得響。」

  「念一遍,錯字扣半格。」

  「我不怕。」

  「聲音壓住,不許嚇醒阿梨。」

  沈知鶴把胸口拍得砰響,拍完被自己嚇到,趕緊看阿梨睡沒睡。

  趙璟珹的空墊子旁邊,阿梨翻了個身,沒有醒。

  午後宋予白離開時,陳嬸站在門邊送,手裡拿著掃帚,掃帚頭朝里,尾端朝外,沒有越線。

  韓石在外頭牽馬車,車簾卡在車鉤上,他扯了一下沒扯開,陳嬸往前邁了一點,又停在門線內。

  「韓護衛,鉤子卡布了,往上提。」

  韓石照做,車簾順利落下。

  他看陳嬸一眼。

  「你懂車?」

  陳嬸低頭。

  「從前漿洗大件,常掛布。」

  宋予白上車前道:「韓石,記。」

  韓石摸出小冊。

  「陳嬸識布鉤。」

  陳嬸的手握著掃帚,指腹在竹柄上磨過,沒說話。

  馬車轉過巷口後,門外賣針線的小販收攤收得早,針線盒裡多了半卷灰線。

  陳嬸掃完門口落葉,倒水,洗手,回到灶旁看火,等青杏去後院哄阿梨時,她把一塊洗破的舊布塞進柴籃底下。

  傍晚收工後,她沒有從正街走,拎著空菜籃去了後巷。

  巷口有賣豆腐的老嫗,木桶蓋子歪著,豆腐水灑到地上,陳嬸停下幫她扶桶。

  老嫗低聲道:「今日她出去了?」

  陳嬸把桶蓋按好,聲音混在叫賣聲里。

  「午後去沈府,半日回。」

  「孩子鬧?」

  「鬧得少,小世子等得重。」

  「吃食?」

  「粳米糊,魚肉,青菜羹,傅家孩子午後添了半塊米糕。」

  「冊子放哪?」

  陳嬸拿起豆腐,付了兩文錢。

  「內冊房,鎖換過,鑰匙在青杏身上,宋姑娘隨身另有私冊。」

  老嫗切豆腐的刀歪了一點,豆腐邊碎了。

  「私冊?」

  陳嬸看著那塊碎豆腐。

  「只聽過,沒見過。」

  「她何時最累?」

  「夜裡寫冊,晨起查孩子,外出回來先看空墊。」

  老嫗把豆腐包好,紙角折了兩回沒折齊。

  「孫嬤嬤問,她的軟處在哪。」

  陳嬸接過豆腐,手卻沒有馬上收。

  「孩子。」

  老嫗抬眼。

  「哪個孩子?」

  陳嬸沉默著把豆腐放進籃里,籃底那塊舊布露出邊角,她用豆腐包蓋住。

  「都是。」

  老嫗不滿意。

  「總有最要緊的。」

  陳嬸的手停在籃柄上,後巷有人潑水,髒水沿著磚縫流過來,沾濕她鞋尖。

  「傅家孩子怕白紙,趙小世子怕她不回,沈少爺怕娘不答話,顧少爺怕線亂,江少爺怕算盤被奪。」

  老嫗把這些話記在豆腐板底下的一張油紙上,字寫得細,寫完用濕布蓋住。

  「夠了。」

  陳嬸轉身要走。

  老嫗又道:「嬤嬤說,再等。」

  陳嬸沒有回頭。

  「等什麼?」

  「等她進宮。」

  陳嬸的腳步停了一下,籃里的豆腐撞到籃壁,紙包裂開,白豆腐露出一角。

  老嫗笑了笑,手上繼續切豆腐。

  「宮裡規矩多,她那套洗手帳,未必進得去。」

  陳嬸低頭看裂開的豆腐紙,伸手把紙角按回去,按了半天也包不嚴。

  「孩子入口之物,宮裡更該查。」

  老嫗切豆腐的刀停住。

  「你替誰說話?」

  陳嬸提起籃子,鞋尖踩進水裡。

  「我替豆腐說,紙破了,會沾灰。」

  她回到幼學時,青杏正在門口等,手裡拿著雜工明記冊。

  「陳嬸,你今日回來晚了。」

  陳嬸把豆腐遞過去。

  「後巷豆腐攤桶翻了,我幫了一把。」

  青杏看豆腐紙破了,眉頭皺起。

  「破紙不能進灶。」

  陳嬸立刻道:「我知道,丟棄,另買。」

  青杏翻開冊子。

  「晚歸,豆腐紙破,主動報,記。」

  陳嬸站在線外,看著青杏落筆,忽然問:「青杏姑娘,若我買錯了東西,會不會被趕走?」

  青杏筆尖停在紙上。

  「看錯在哪裡。」

  陳嬸低頭。

  「若是紙破。」

  「扣工錢。」

  「若是人錯。」

  青杏抬頭看她。

  陳嬸卻已經拎起破豆腐,往廢物桶邊走,豆腐水順著紙縫滴下來,在門檻外滴成一小串白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