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姑娘,陳嬸今日又把門線擦了三遍,連木珠底下的灰都挑出來了。」
青杏把濕帳冊攤在窗邊,紙角被風掀起,她拿鎮紙去壓,鎮紙邊沿沾了墨,壓下去才看見,忙又抬起來。
宋予白正在給趙璟珹的空墊套布,聞言看了一眼。
「鎮紙髒了,換。」
青杏趕緊拿帕子擦,擦完又想起帕子是擦過門框的,臉一垮。
「我去洗。」
沈知鶴在旁邊立刻舉手。
「白姨,青杏姐姐說陳嬸擦三遍,我聽見了,我能報嗎?」
宋予白把墊布拉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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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已報過,不重複記。」
沈知鶴失望地把手放下,手背碰到說話帳,又偷偷往上推了推。
顧承安坐在門線內側,低頭擺木珠,三顆在外,兩顆在內,中間空出一道縫。
傅烈推著學步架繞過那道縫,嘴裡念著:「不碰,不碰,趙弟弟坐。」
江瑞珩懷裡抱算盤,眼睛看著陳嬸掃地,心聲慢慢浮上來。
「穩定勞力,低錯率,觀察周期延長後,風險曲線未降至零。」
宋予白把墊子放回原處,抬頭看向廊下。
陳嬸正蹲在門邊,用竹片把磚縫裡的泥挑出來,手背上沾了濕灰,她挑完一處,起身去水盆洗手,洗到指甲縫都乾淨,又回來把竹片放進雜物籃。
小桃端著布巾過來。
「姑娘,陳嬸這三個月,沒碰過孩子碗,也沒進過內冊房。」
青杏洗完手回來,袖口濕了一截,貼在腕上不舒服,她甩了一下,又被宋予白看見。
「水甩到地上,擦。」
青杏認命地蹲下擦。
「我知道,可她太好了,好到我半夜想起來都睡不踏實。」
陳嬸聽見這話,手裡的掃帚慢了下來。
她沒有回頭,只把落葉掃進簸箕里,掃到一片粘在地上的葉子,用手去揭,揭起後又洗手。
宋予白道:「陳嬸。」
陳嬸立刻站到線外,低著頭。
「姑娘吩咐。」
「今日午後我去沈府半日,你守外院,不進內院,不接外人話。」
「記下了。」
「若有人送東西?」
「不收,留名,記樣,叫韓護衛。」
「若有人問我何時回來?」
「說幼學有帳,不與外人報時辰。」
沈知鶴插嘴:「陳嬸背得比我還熟。」
宋予白看他。
沈知鶴忙捂住嘴,把木片往下挪。
「我自己扣。」
陳嬸低聲道:「沈少爺記性也好。」
沈知鶴眼睛一亮,馬上要說話,被顧承安推了一顆木珠到腳邊。
沈知鶴看見木珠,嘴巴閉住,委屈地把木珠撿起來放回去。
宋予白把陳嬸的雜工冊翻開。
「三個月到了,暗記改明記,每三日一查。」
青杏抬頭。
「姑娘,真改?」
「她守了三個月規矩,幼學也要守自己定的規矩。」
陳嬸手指在圍裙邊上捻了捻,圍裙洗得發白,邊角補過兩層,她低頭道:「姑娘肯用我,已經是恩。」
「不是恩,是工錢換工。」
陳嬸點頭。
「我記得。」
傅烈推著架子過來,看到陳嬸腳邊的水痕,立刻喊:「濕,擦。」
陳嬸忙退開。
「我擦。」
顧承安把木珠移到水痕旁邊,示意旁人繞行。
陳嬸拿布擦地,擦完把布放進待洗盆,又洗手,動作一層套一層,挑不出錯。
宋予白看了一會兒,收回目光。
「青杏,午後你在院裡。」
青杏應下,又問:「姑娘,半日輪換的告示,方掌柜已印好,要貼門口嗎?」
「貼。」
沈知鶴又憋不住。
「那我能念嗎?我念得響。」
「念一遍,錯字扣半格。」
「我不怕。」
「聲音壓住,不許嚇醒阿梨。」
沈知鶴把胸口拍得砰響,拍完被自己嚇到,趕緊看阿梨睡沒睡。
趙璟珹的空墊子旁邊,阿梨翻了個身,沒有醒。
午後宋予白離開時,陳嬸站在門邊送,手裡拿著掃帚,掃帚頭朝里,尾端朝外,沒有越線。
韓石在外頭牽馬車,車簾卡在車鉤上,他扯了一下沒扯開,陳嬸往前邁了一點,又停在門線內。
「韓護衛,鉤子卡布了,往上提。」
韓石照做,車簾順利落下。
他看陳嬸一眼。
「你懂車?」
陳嬸低頭。
「從前漿洗大件,常掛布。」
宋予白上車前道:「韓石,記。」
韓石摸出小冊。
「陳嬸識布鉤。」
陳嬸的手握著掃帚,指腹在竹柄上磨過,沒說話。
馬車轉過巷口後,門外賣針線的小販收攤收得早,針線盒裡多了半卷灰線。
陳嬸掃完門口落葉,倒水,洗手,回到灶旁看火,等青杏去後院哄阿梨時,她把一塊洗破的舊布塞進柴籃底下。
傍晚收工後,她沒有從正街走,拎著空菜籃去了後巷。
巷口有賣豆腐的老嫗,木桶蓋子歪著,豆腐水灑到地上,陳嬸停下幫她扶桶。
老嫗低聲道:「今日她出去了?」
陳嬸把桶蓋按好,聲音混在叫賣聲里。
「午後去沈府,半日回。」
「孩子鬧?」
「鬧得少,小世子等得重。」
「吃食?」
「粳米糊,魚肉,青菜羹,傅家孩子午後添了半塊米糕。」
「冊子放哪?」
陳嬸拿起豆腐,付了兩文錢。
「內冊房,鎖換過,鑰匙在青杏身上,宋姑娘隨身另有私冊。」
老嫗切豆腐的刀歪了一點,豆腐邊碎了。
「私冊?」
陳嬸看著那塊碎豆腐。
「只聽過,沒見過。」
「她何時最累?」
「夜裡寫冊,晨起查孩子,外出回來先看空墊。」
老嫗把豆腐包好,紙角折了兩回沒折齊。
「孫嬤嬤問,她的軟處在哪。」
陳嬸接過豆腐,手卻沒有馬上收。
「孩子。」
老嫗抬眼。
「哪個孩子?」
陳嬸沉默著把豆腐放進籃里,籃底那塊舊布露出邊角,她用豆腐包蓋住。
「都是。」
老嫗不滿意。
「總有最要緊的。」
陳嬸的手停在籃柄上,後巷有人潑水,髒水沿著磚縫流過來,沾濕她鞋尖。
「傅家孩子怕白紙,趙小世子怕她不回,沈少爺怕娘不答話,顧少爺怕線亂,江少爺怕算盤被奪。」
老嫗把這些話記在豆腐板底下的一張油紙上,字寫得細,寫完用濕布蓋住。
「夠了。」
陳嬸轉身要走。
老嫗又道:「嬤嬤說,再等。」
陳嬸沒有回頭。
「等什麼?」
「等她進宮。」
陳嬸的腳步停了一下,籃里的豆腐撞到籃壁,紙包裂開,白豆腐露出一角。
老嫗笑了笑,手上繼續切豆腐。
「宮裡規矩多,她那套洗手帳,未必進得去。」
陳嬸低頭看裂開的豆腐紙,伸手把紙角按回去,按了半天也包不嚴。
「孩子入口之物,宮裡更該查。」
老嫗切豆腐的刀停住。
「你替誰說話?」
陳嬸提起籃子,鞋尖踩進水裡。
「我替豆腐說,紙破了,會沾灰。」
她回到幼學時,青杏正在門口等,手裡拿著雜工明記冊。
「陳嬸,你今日回來晚了。」
陳嬸把豆腐遞過去。
「後巷豆腐攤桶翻了,我幫了一把。」
青杏看豆腐紙破了,眉頭皺起。
「破紙不能進灶。」
陳嬸立刻道:「我知道,丟棄,另買。」
青杏翻開冊子。
「晚歸,豆腐紙破,主動報,記。」
陳嬸站在線外,看著青杏落筆,忽然問:「青杏姑娘,若我買錯了東西,會不會被趕走?」
青杏筆尖停在紙上。
「看錯在哪裡。」
陳嬸低頭。
「若是紙破。」
「扣工錢。」
「若是人錯。」
青杏抬頭看她。
陳嬸卻已經拎起破豆腐,往廢物桶邊走,豆腐水順著紙縫滴下來,在門檻外滴成一小串白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