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王府的馬車停在巷口時,宋氏幼學剛開灶。
青杏端著半盆溫水出來,看見高福立在門前,忙把盆放下。
「高公公來得早。姑娘才給三位小少爺洗完手。」
高福拱手,袖中遞出請帖。
「宋姑娘,王爺請您今日再過府。小世子夜裡未吐,卯時進乳四口,也未吐。王爺說,照料章程可行,想請姑娘列食補單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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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裡沈知鶴咿咿呀呀喊了一串。
宋予白正在給傅烈系布圍兜,聽見後看向他。
「沈小少爺說什麼?」
青杏憋著笑。
「奴婢猜,他說月王府又來搶人。」
沈知鶴拍著舊毛筆。
「搶!搶白姨!」
顧承安抱著算盤坐在軟墊上,抬頭看宋予白。
傅烈把空碗推到門檻邊,咚咚兩下,像在替沈知鶴助陣。
宋予白把圍兜結好。
「一個個的,昨日抵押物都還在我這裡,今日還不許我出門?」
沈知鶴嘴裡含糊,腦中卻吵得清楚。
「小姨母去,回來,講書,加半頁。」
宋予白看他。
「你倒會做買賣。」
高福站在門外,不敢催,只把身子又低了些。
「宋姑娘,王爺說,不耽誤您院中差事。今日只請半日,酬金照舊。」
宋予白把算盤從顧承安懷裡抽出半寸。
顧承安兩隻小手立刻按住。
她笑了一下。
「顧小少爺,借我算帳。」
顧承安看了看高福,又看她,把算盤往她懷裡推了推。
腦中傳來低低一句。
「早回。」
宋予白指尖在算盤上撥了兩下。
「半日五兩,另列食補單二兩,若需留人在府里教記錄,再加一兩。高公公能替王爺應嗎?」
高福忙點頭。
「能。王爺交代,宋姑娘只管開價,王府不還。」
宋予白手一停。
「這話不對。能還也要還,不能還也要寫清。青杏,記,月王府請半日,看護五兩,食補單二兩,教記錄一兩,合八兩。」
青杏提筆。
「姑娘,要不要寫若超時另算?」
「寫。超過午正,按整日。」
高福擦了擦額角。
「姑娘放心,馬車快,來回有人引路。」
宋予白看他。
「有你引路就好。我自己走,能繞到城門口去。」
沈知鶴拍手,咿呀大笑。
顧承安把算盤又往懷裡抱回去。
傅烈推著空碗到宋予白腳邊,仰頭喊。
「碗!」
宋予白蹲下,把碗推回軟墊內。
「我回來時,碗還在墊子裡,獎勵你一口肉泥。」
傅烈小手按碗,腦中歡喜得直蹦。
「肉!白姨回!雷不怕!」
宋予白摸摸他的頭。
「雷不來。若來,記得什麼?」
傅烈含糊開口。
「天上,放大炮。」
林氏正好進門,聽見這句,眼圈有點紅,立刻別過臉。
「宋丫頭,你去。院裡我看著。誰敢欺負這三個,我替你吼回去。」
何先生也從廊下拱手。
「沈府乳母今日在此聽差,宋姑娘放心。」
顧忠把薄被放到一旁。
「顧府也留兩人。姑娘午前若未歸,三位小少爺的午食按昨日章程辦。」
宋予白看了看一院人,又看三個孩子。
「青杏,你留院裡,按冊子做。洗手,喝水,曬太陽,一樣不能亂。」
青杏一愣。
「姑娘不帶我?」
「你昨日去過王府,今日該在院裡獨當一面。怕不怕?」
青杏手指捏著冊角,片刻後抬起頭。
「怕,可奴婢想試。」
宋予白點頭。
「怕也能做事,才算有用。」
她背起竹布袋,跟高福上車。
月王府內院裡,鄭氏早已等在育嬰房。
趙璟珹躺在小榻上,身上少裹了一層,小手露在外頭,正慢慢抓著布角。
鄭氏見她進來,起身相迎。
「宋姑娘,他夜裡未吐。可我怕今日一動藥,他又受不住。」
宋予白先洗手,再近前摸趙璟珹後頸。
「背上干,手腳不算涼。昨夜記錄呢?」
乳母把冊子捧來。
「亥時乳三口,子時睡,丑時尿一次,寅時醒,未哭,卯時乳四口,辰時小半勺藥,未吐。」
宋予白翻了兩頁。
「寫得不錯。誰記的?」
乳母低頭。
「前半夜奴婢畫圈,高公公寫字。後半夜王妃親手記。」
鄭氏有些不好意思。
「字亂了些。」
「能看清就行。育兒記錄不是科舉卷子。」
趙珩從書房方向進來,衣袍未換,袖口沾著墨。
「宋姑娘,方子已讓周太醫重議。他今日辰時來。」
宋予白看向藥案。
「舊藥還在?」
高福答。
「王爺吩咐,苦烈三味先減三分,等周太醫來核。」
鄭氏輕聲問。
「食補從何開始?」
宋予白打開帶來的紙。
「第一周不求補,只求能留住。米湯要稀,取上層清汁,溫著餵。紅棗蒸軟,取一點點棗泥,篩過,混入米湯,不甜,不厚。每日兩回,每回兩三口。若吐,退回米湯。」
趙珩看著紙。
「只這些?會不會太少?」
「王爺嫌少,是按大人的肚量想。小世子前頭被藥壓得怕吃,先讓他願意張口。」
周太醫的腳步從外頭傳來。
「米湯棗泥,也敢替藥?」
宋予白沒有回頭。
「周大人來得正好。您看藥,民女看吃。若食補礙藥,您指出來,寫在冊上。」
周太醫走到案前,拿起食補單,眉頭壓下。
「停三味藥?」
趙珩看著他。
「先停三味。其餘減量。」
周太醫看向小榻。
趙璟珹正抓著布角,喉間咿呀一聲。
宋予白閉目聽了片刻。
「餓,不苦。」
她睜眼。
「王妃,可以試米湯。」
乳母端來小盞,鄭氏親自拿勺,手腕抖得厲害。
宋予白扶住她的手腕。
「半勺,先碰唇。別盯著他喉嚨看,越看越急。」
鄭氏照做。
趙璟珹皺了皺鼻尖,舌尖碰到米湯,停了片刻,吞下去了。
屋裡無人出聲。
周太醫盯著孩子。
高福連呼吸都輕了。
第二勺進得更慢。趙璟珹含住,咽下,小手抓住襁褓邊。
乳母壓著嗓子。
「王妃,沒吐。」
鄭氏眼淚落在手背上。
「珹兒,慢慢吃,不急。」
宋予白把小盞往旁邊挪。
「今日到這裡。」
趙珩皺眉。
「兩口?」
「能留住的兩口,比吐出來的一碗強。」
周太醫握著食補單,過了半晌才開口。
「明日若起熱,便停。」
宋予白立刻看向青杏昨日教過的乳母。
「記,周太醫說,明日若起熱,食補停。若不起熱,繼續。」
乳母忙寫。
周太醫的鬍鬚動了動。
趙珩看向宋予白。
「第一周照此?」
「照此。三日看吐,七日看睡。若他睡得長,尿色清,手腳暖,才往下添。」
趙璟珹又咿呀一聲。
宋予白低頭。
腦中傳來軟軟一句。
「甜,少少的甜。」
她把小被給他掖好。
「這孩子喜歡紅棗。明日棗泥別加多,喜歡也不能慣。」
鄭氏含淚笑了。
周太醫看著榻上那個沒吐的孩子,摺扇在掌中停了許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