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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不抵月錢,也不抵夜值

  三日後,顧錚來了育嬰房。

  他來時正是午後,日光落在窗紙上,屋裡沒有艾草煙,也沒有亂糟糟的藥味。顧承安睡在搖籃里,身上只蓋薄衾,右耳後熱疹已經退了大半,左腳紅痕也淡了。

  顧錚進門,先看孩子。

  再看屋裡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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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孫嬤嬤立在一側,規矩周全。劉奶娘抱著小衣,春桃端著溫水。趙奶娘站在外間門邊,臉色比前幾日憔悴些。

  宋予白坐在窗下,手裡拿著幾條洗淨的紗布,正在逐條檢查邊角。

  顧錚問。

  「這幾日如何?」

  孫嬤嬤搶先開口。

  「回國公爺,小少爺好多了。夜裡只醒一兩回,吃奶也比前些日子多。老奴已把小少爺衣物全查過,針線房那邊也重修了一遍。」

  顧錚看向宋予白。

  「你說。」

  宋予白放下紗布,起身行禮。

  「回國公爺,小少爺熱疹退了,腳趾紅痕未破皮,牙齦仍腫,吃奶慢些。夜裡北窗漏風,奴婢暫用帕子堵了,需請人修。趙奶娘身上膏藥味尚重,小少爺不肯近身,暫不宜抱餵。」

  趙奶娘臉一白。

  孫嬤嬤立刻開口。

  「宋姑娘,趙奶娘這幾日已經洗換多次,你還揪著不放?」

  宋予白看了趙奶娘一眼。

  「奴婢不揪人,只說事。若膏藥味沒了,小少爺自然願意親近。」

  顧錚目光轉向趙奶娘。

  「你過來。」

  趙奶娘咬著唇上前兩步。

  顧錚皺了皺眉。

  「確有藥味。」

  趙奶娘跪下。

  「國公爺,奴婢腰傷未好,若不貼膏藥,抱小少爺時怕撐不住。」

  宋予白沒有說話。

  這理由聽起來可憐,卻也說明她確實不適合繼續近身抱孩子。

  顧錚吩咐。

  「調去外院養傷,月錢照發半月。劉奶娘頂上。」

  趙奶娘抬頭。

  「國公爺,奴婢伺候小少爺許久……」

  顧錚看向搖籃。

  「安哥兒不肯讓你近身。」

  趙奶娘的眼淚落下來,卻不敢再求。

  孫嬤嬤臉色沉著,終究沒有再攔。

  顧錚又問宋予白。

  「北窗漏風,為何今日才報?」

  宋予白說。

  「前兩夜風小,奴婢不敢斷定。昨夜小少爺腳涼,奴婢查了三回,才知是窗縫。今日正要報給顧管家。」

  顧錚看向顧忠。

  顧忠立刻應。

  「奴才這就叫匠人來修。」

  顧錚點頭。

  「這三日,你做得不錯。」

  宋予白精神立刻集中。

  不錯之後,通常該談錢了。

  顧錚果然開口。

  「月錢按一兩。夜值另記,顧忠登記。」

  宋予白行禮比平日更認真。

  「多謝國公爺。」

  顧錚看著她。

  「你倒不推辭。」

  宋予白誠實得很。

  「奴婢缺錢。」

  顧錚被她答得一停。

  孫嬤嬤在旁邊低聲咳了咳。

  恰在此時,外頭傳來丫鬟通稟。

  「國公爺,夫人來了。」

  屋裡人忙理衣行禮。

  門帘掀起,崔氏由兩個丫鬟扶著進來。

  她面色蒼白,眉眼溫柔,身上穿著淺青衣裙,步子輕得很。才走幾步,便扶著丫鬟停了一下。

  顧錚迎上去。

  「你怎麼來了?不是讓你歇著?」

  崔氏看向搖籃,唇邊有溫軟的弧度。

  「聽說安哥兒能睡了,我想看看。」

  顧錚伸手扶她。

  「慢些。」

  崔氏走到搖籃邊,低頭看顧承安。

  孩子睡得正香,小手搭在被面上,嘴邊還沾著一點奶痕。三日前那個哭得發啞的小糰子,如今總算有了幾分安寧。

  崔氏眼眶發紅,伸手想碰,又怕驚醒,只停在半空。

  宋予白輕聲提醒。

  「夫人手若涼,可先暖一暖。」

  孫嬤嬤眉心一跳,剛想開口,顧錚已經把小手爐遞給崔氏。

  崔氏接過,手指貼了片刻,才輕輕摸了摸顧承安的額頭。

  顧承安沒有醒,只咂了咂嘴。

  腦中翻譯懶懶響起。

  「娘,香,困。」

  宋予白看向崔氏。

  崔氏身上沒有濃重薰香,只有淡淡藥草氣和衣料曬過的暖味。孩子不排斥她。

  崔氏輕聲問。

  「他這幾日,真的不怎麼哭了?」

  宋予白答。

  「回夫人,夜裡醒過幾回,多是尿布濕了或牙齦疼。哄一會兒便睡。」

  崔氏看著她。

  「你就是宋予白?」

  「奴婢是。」

  「安哥兒那日哭了三天,是你查出襪子線頭?」

  宋予白垂眸。

  「奴婢只是看小少爺一直蹬腿,便查了腳。」

  崔氏的指尖在小手爐上停著。

  「他們都說你機靈。」

  宋予白想了想。

  「奴婢更願他們說奴婢有用。」

  崔氏輕輕笑了。

  「有用,比機靈難得。」

  顧錚看了妻子一眼,神色緩了些。

  崔氏從丫鬟手中接過一隻小荷包。

  「這是給你的。不是買你的盡心,只是謝你讓安哥兒睡了一覺。」

  宋予白看著荷包,沒有立刻接。

  顧錚看她。

  「怎麼,賞也不要?」

  宋予白說。

  「要。只是夫人說不是買盡心,奴婢得先記清楚,這是謝禮,不抵月錢,也不抵夜值。」

  屋裡幾人都被她這話弄得沒了聲。

  崔氏愣了片刻,輕輕笑開,咳了兩聲。

  顧錚趕緊扶她。

  「別笑急了。」

  崔氏把荷包遞過去。

  「好,不抵月錢,也不抵夜值。你收著。」

  宋予白雙手接過。

  「多謝夫人。」

  崔氏看著她舊衣袖口的補丁。

  「聽說你母親病著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缺藥嗎?」

  宋予白沒有裝。

  「缺。」

  崔氏看向身邊丫鬟。

  「取我的帖子,去濟仁堂抓三副補養藥。按宋姑娘母親的病症,讓大夫斟酌,不可亂補。」

  宋予白抬頭。

  「夫人,這太貴重了。」

  崔氏溫聲。

  「你方才連賞錢都算得清,怎麼藥反倒不敢收?」

  宋予白捏著荷包,指腹壓了壓布面。

  「銀子是奴婢掙的,藥是夫人恩典。恩典欠著,會有利息。」

  崔氏看她的目光更柔了些。

  「那你便慢慢還。把安哥兒照看好,便算還。」

  宋予白行了一禮。

  「奴婢盡力。」

  崔氏搖頭。

  「不是盡力。你這幾日怎麼做,往後便怎麼做。看見不妥就說,不必怕得罪人。安哥兒還小,他說不出口,只能靠你們這些在身邊的人。」

  孫嬤嬤垂下頭。

  宋予白應下。

  「奴婢記得。」

  顧承安這時醒了,睜開眼,先看見崔氏,哼了哼。

  「娘。」

  崔氏立刻彎身。

  「安哥兒醒了?」

  顧承安又轉頭找宋予白。

  「小姨,抱。」

  宋予白聽見這句,頭皮有點麻。

  她只能裝作沒聽懂,伸手把紗布遞過去。

  「小少爺牙疼,先咬這個。」

  顧承安不滿意,小手往她那邊抓。

  崔氏看著孩子主動伸手,眼眶又紅了。

  「他很喜歡你。」

  宋予白接過顧承安,動作熟練地托住他的背。

  「許是奴婢手暖。」

  顧錚看著兒子乖乖趴在宋予白肩頭,神情有些複雜。

  崔氏卻輕輕摸了摸顧承安的小腳。

  「安哥兒喜歡的人,不會錯。」

  宋予白心想。

  夫人,您太信任一個十個月大的甲方了。

  顧承安趴在她肩上,咿呀兩聲。

  「對,不錯。」

  宋予白輕拍他背。

  「別夸,容易漲價。」

  崔氏沒聽清。

  「你說什麼?」

  宋予白立刻改口。

  「奴婢說,小少爺精神不錯。」

  顧錚看了她一眼,沒拆穿。

  崔氏坐了一會兒便乏了。臨走前,她又看了一眼顧承安。

  「宋姑娘。」

  「奴婢在。」

  「多謝你。」

  宋予白抱著孩子行不了大禮,只低了低頭。

  「分內之事。」

  崔氏被丫鬟扶著離開,顧錚也跟了幾步。

  屋裡重新安靜。

  春桃湊到宋予白身邊,小聲問。

  「夫人賞了多少?」

  宋予白把荷包按在懷裡。

  「回頭再數。」

  「現在不數?」

  「現在數,孫嬤嬤會覺得我沒見過錢。」

  春桃眨了眨眼。

  「你不是本來就沒見過嗎?」

  宋予白看她。

  「心裡知道就行,別替我宣傳。」

  春桃忍笑忍得肩膀發抖。

  孫嬤嬤在不遠處冷冷開口。

  「宋姑娘,夫人抬舉你,你更該謹慎。顧府水深,別以為得了幾句謝,便能站穩。」

  宋予白抱著顧承安,輕輕拍著他的背。

  「嬤嬤放心。奴婢站不站穩不重要,小少爺睡穩就行。」

  顧承安在她肩頭打了個小哈欠。

  腦中翻譯含糊響起。

  「睡,小姨。」

  宋予白剛想把他放回搖籃,門外忽然有小廝匆匆來報。

  「孫嬤嬤,針線房那邊查出昨日那批小襪,有兩雙不是府里針線娘子做的。管家請您過去認一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