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景:
字級: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:緊湊標準寬鬆超寬

第10章 小姨?別給壞人

  育嬰房安靜下來時,外頭海棠枝上的鳥叫才顯出來。

  顧承安抓著宋予白的食指,哭過的小臉還紅著,睫毛濕成小簇。鼻尖一點汗,嘴唇乾,右耳後還有幾顆紅疹,左腳被軟布松松裹著,腳趾一動一動,像是在確認疼痛已經散去。

  他長得確實好。

  額頭飽滿,眉形淺淺壓著,眼尾有點上挑。才十個月大,已經有幾分不愛搭理人的苗頭。

  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,𝚝𝚝𝚔𝚊𝚑.𝚝𝚠超給力

  若不是方才哭得滿屋翻天,這會兒倒像個高冷小糰子。

  宋予白看著自己被抓住的手指,心裡只剩一個念頭。

  這孩子手勁不錯。

  以後練武也許有前途。

  趙奶娘洗去膏藥味回來,換了乾淨衣裳,低聲請示。

  「國公爺,奴婢來抱小少爺吃奶?」

  顧承安聽見奶娘聲音,小手立刻攥緊。

  「不要,膏藥,討厭。」

  宋予白的食指被他抓得發疼。

  她看向趙奶娘。

  「先別抱。取些溫水,用紗布潤潤嘴,再等他緩過來。」

  趙奶娘不敢再自作主張,看顧錚。

  顧錚點頭。

  「照她說的做。」

  這一下,屋裡人的目光又變了。

  方才宋予白只是誤打誤撞看出襪子。

  如今國公爺一句照她說的做,分量不一樣。

  孫嬤嬤跪在地上,抬起臉。

  「國公爺,宋姑娘年紀小,行事有幾分機靈,可育嬰房不是靠機靈過日子。小少爺身邊的人,須得知根知底,經得住規矩。」

  宋予白心想。

  開始了。

  老資歷員工對臨時顧問進行制度性圍剿。

  這場景她熟。

  前世私塾里也有老先生看不慣她教孩子用畫圖記字,說讀書須得搖頭晃腦,搖得越暈越有學問。

  結果孩子跟她學三日,會背半篇。跟老先生學半月,只學會打瞌睡。

  顧錚沒有立刻開口。

  他蹲身看了看顧承安的腳。

  這位鎮國公大概不常做這樣的動作,袖口壓到搖籃邊,顯出幾分生硬。

  顧承安看見他,眼睛眨了眨。

  腦中翻譯傳來。

  「大人高,嚇,別凶。」

  宋予白看向顧錚。

  他臉色確實不太適合哄孩子。

  像下一刻就要點兵出征。

  顧錚伸手,想碰顧承安的額頭。

  顧承安小嘴一癟,抓宋予白抓得更緊。

  「不要凶大人,別碰腳。」

  顧錚的手停在半空,轉而握成拳收回。

  宋予白看見他右手虎口厚繭,又看見他袖口沾了一點藥湯痕跡。

  昨夜守到三更,不是假話。

  她開口。

  「國公爺若要摸小少爺,先把手暖一暖。他哭久了,怕驚怕疼,動作慢些。」

  孫嬤嬤倒抽了一口氣。

  「宋姑娘,怎可這樣同國公爺說話?」

  宋予白也覺得自己大膽。

  但話已經出口,撤回收費嗎?

  不能。

  她只好補救。

  「奴婢失禮。只是小少爺現在認疼,不認人。」

  顧錚看她一眼,沒有發作,反而把手放到溫水盆旁暖了暖。

  屋裡奶娘丫鬟全都低下頭,連周太醫都捋鬍鬚捋慢了些。

  顧錚再伸手時,動作放輕。

  顧承安這回沒有哭,只警惕地看著他。

  顧錚指腹碰了碰孩子額頭。

  「還熱嗎?」

  宋予白看著顧承安的反應。

  「比方才好些。哭久了會發熱,先不急著灌藥。」

  周太醫點頭。

  「可先歇一刻。若能睡下,勝過用藥。」

  孫嬤嬤立刻接話。

  「那便讓趙奶娘抱著哄睡。小少爺平日由她帶,熟悉些。」

  趙奶娘硬著頭皮伸手。

  「小少爺,奶娘抱。」

  顧承安一看她靠近,小臉又皺起來。

  「不要,臭,走開。」

  他抓著宋予白的手指往懷裡拽。

  宋予白被迫往搖籃邊又靠了一點。

  「行行行,不走。你別使勁,我手指不批發。」

  顧承安不懂批發,但聽見她說話,情緒安穩了些,眼皮開始打架。

  趙奶娘尷尬地縮回手。

  孫嬤嬤臉上掛不住。

  「孩子哭累了,抓著誰都不肯放。宋姑娘站一會兒便是,等小少爺睡熟再撤。」

  宋予白看向自己被抓住的手指。

  站一會兒倒行。

  但一直站,得加錢。

  她清了清嗓子。

  「國公爺,奴婢今日是來應差的,還未入府。如今站在這裡,身份不明,怕不合規矩。」

  老張在門口佩服地看她。

  這種時候還敢提身份。

  真是窮得有骨氣。

  顧錚看向老張。

  「她來應什麼差?」

  老張忙進來回話。

  「回國公爺,宋姑娘原是來應粗使,也說會看孩子。家住柳葉巷陳家,身契在自己手中,家中無官司。」

  顧錚問。

  「會識字?」

  宋予白答。

  「會。」

  「會算帳?」

  「會。」

  「會看孩子?」

  宋予白低頭看了一眼顧承安。

  顧承安正努力睜眼看她,像怕她被人搶走。

  她說。

  「略會。」

  孫嬤嬤冷哼。

  「略會二字,倒是謙虛。只是國公爺,小少爺身邊從來不用來歷淺的人。宋姑娘方才雖看出襪子,可誰知是巧合還是本事?」

  顧錚看向周太醫。

  「周太醫怎麼看?」

  周太醫捋著鬍鬚,沉吟片刻。

  「襪線,熱疹,煙氣,牙齦,奶娘膏藥味。若只中一項,可算巧合。連中數項,便不能只說碰巧。」

  孫嬤嬤唇線壓緊。

  周太醫又補了一句。

  「不過,宋姑娘不懂醫理,往後小少爺若有病症,仍需請醫,不可妄斷。」

  宋予白立刻點頭。

  「周太醫說得是。病歸醫,哭歸哄。各司其職,少背鍋。」

  周太醫捋鬍鬚的手停了停。

  「背鍋是何意?」

  宋予白改得很快。

  「少擔不是自己該擔的責。」

  顧錚看她。

  「你方才為何直奔襪子?」

  來了。

  核心問題。

  宋予白早就知道躲不過。

  她垂下眼,睫毛遮住眸中思量。嬰語通絕不能說。說了輕則被當妖,重則被供起來研究,最重直接埋了。

  她只能用觀察力圓。

  「回國公爺,小少爺哭聲急,腳一直縮。奴婢從前幫鄰里看過孩子,小孩若腳疼,常會只蹬一邊。再看襪子新,繡紋厚,便猜線頭在里。」

  顧錚追問。

  「只憑這些?」

  宋予白指了指自己的袖口。

  「窮人家衣裳常補,線頭沒收好,磨得皮疼,奴婢自己吃過這個虧。小少爺皮膚更嫩,受不住也尋常。」

  屋裡人看向她那件舊青裙。

  袖口補過兩回,針腳細密,卻洗得發白。

  顧錚的視線在補丁上停了片刻。

  「你要多少月錢?」

  宋予白抬頭。

  這問題問得太直接。

  她喜歡。

  孫嬤嬤立刻急了。

  「國公爺!」

  顧錚沒有看她。

  宋予白很想說五兩。

  但做人不能第一口就吞天,容易噎死。

  她想了想。

  「顧府育嬰房幫手月錢五百文。奴婢初來,不敢越規矩。只是若小少爺夜裡還需奴婢看顧,另算夜值錢。」

  老張差點咳出來。

  孫嬤嬤瞪大了眼。

  周太醫低頭整理藥箱,肩膀動了動。

  顧錚看著她。

  「你還敢另算?」

  宋予白很認真。

  「國公爺,夜裡不睡容易短命。短命活,得加錢。」

  顧承安在搖籃里咿呀一聲。

  腦中翻譯傳來。

  「加,加,不走。」

  宋予白低頭看他。

  好孩子。

  很有甲方付款意識。

  顧錚沉默片刻,忽然吩咐老張。

  「去帳房支一兩銀子,算今日賞。她暫留育嬰房,月錢按一兩。夜值另記。」

  孫嬤嬤的帕子掉在地上。

  宋予白也險些沒站穩。

  一兩。

  月錢一兩。

  她娘能吃藥,她能吃飯,甚至還能買個小算盤。

  幸福來得太有國公府特色,直接拿銀子砸人。

  她立刻福身。

  「多謝國公爺。奴婢定會好好看顧小少爺。」

  顧錚看著顧承安抓住她的手。

  「先讓他睡。」

  宋予白低頭。

  顧承安已經困得不行,卻還不肯鬆手。

  她只好坐到搖籃邊的小杌子上,任他抓著手指,另一隻手輕輕拍著搖籃邊。

  屋裡眾人各自散開。

  艾草爐被撤下,厚被換成薄衾,奶碗也端走了。

  孫嬤嬤起身時,膝蓋發軟,經過宋予白身旁,壓低了聲。

  「宋姑娘,顧府不是街坊巷口。今日得了臉,未必日日都能得臉。」

  宋予白看著顧承安睡意漸沉,沒抬頭。

  「嬤嬤說得對。所以我日日都得憑本事吃飯。」

  孫嬤嬤盯著她片刻,轉身出去。

  周太醫背起藥箱,走到門口又回頭。

  「宋姑娘,你從前讀過哪本育兒書?」

  宋予白想了想。

  「沒讀過專門的。」

  「那你這些說法從何而來?」

  宋予白輕輕抽了抽被顧承安抓麻的手指,沒抽動。

  「從孩子身上來。」

  周太醫看了她一會兒,沒再問。

  顧錚站在窗下,吩咐顧忠。

  「查針線房。昨日送來的襪子,經了誰的手,一一問清。」

  顧忠躬身應下。

  宋予白聽見這話,目光落在那隻翻過來的祥雲襪上。

  線頭是小事。

  可顧府小少爺哭了三日,竟無人願意翻開一隻襪子。

  這府里真正硌人的,怕不止線頭。

  搖籃里,顧承安睡過去前,小手還抓著她。

  腦中最後傳來含糊一句。

  「小姨,別給壞人。」

  宋予白低頭看他。

  小姨?

  這稱呼從哪兒來?

  她還沒想明白,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。

  一個丫鬟掀簾進來,臉色發白。

  「國公爺,老夫人聽說小少爺被一個外頭來的姑娘碰了腳,正往育嬰房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