育嬰房安靜下來時,外頭海棠枝上的鳥叫才顯出來。
顧承安抓著宋予白的食指,哭過的小臉還紅著,睫毛濕成小簇。鼻尖一點汗,嘴唇乾,右耳後還有幾顆紅疹,左腳被軟布松松裹著,腳趾一動一動,像是在確認疼痛已經散去。
他長得確實好。
額頭飽滿,眉形淺淺壓著,眼尾有點上挑。才十個月大,已經有幾分不愛搭理人的苗頭。
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,𝚝𝚝𝚔𝚊𝚑.𝚝𝚠超給力
若不是方才哭得滿屋翻天,這會兒倒像個高冷小糰子。
宋予白看著自己被抓住的手指,心裡只剩一個念頭。
這孩子手勁不錯。
以後練武也許有前途。
趙奶娘洗去膏藥味回來,換了乾淨衣裳,低聲請示。
「國公爺,奴婢來抱小少爺吃奶?」
顧承安聽見奶娘聲音,小手立刻攥緊。
「不要,膏藥,討厭。」
宋予白的食指被他抓得發疼。
她看向趙奶娘。
「先別抱。取些溫水,用紗布潤潤嘴,再等他緩過來。」
趙奶娘不敢再自作主張,看顧錚。
顧錚點頭。
「照她說的做。」
這一下,屋裡人的目光又變了。
方才宋予白只是誤打誤撞看出襪子。
如今國公爺一句照她說的做,分量不一樣。
孫嬤嬤跪在地上,抬起臉。
「國公爺,宋姑娘年紀小,行事有幾分機靈,可育嬰房不是靠機靈過日子。小少爺身邊的人,須得知根知底,經得住規矩。」
宋予白心想。
開始了。
老資歷員工對臨時顧問進行制度性圍剿。
這場景她熟。
前世私塾里也有老先生看不慣她教孩子用畫圖記字,說讀書須得搖頭晃腦,搖得越暈越有學問。
結果孩子跟她學三日,會背半篇。跟老先生學半月,只學會打瞌睡。
顧錚沒有立刻開口。
他蹲身看了看顧承安的腳。
這位鎮國公大概不常做這樣的動作,袖口壓到搖籃邊,顯出幾分生硬。
顧承安看見他,眼睛眨了眨。
腦中翻譯傳來。
「大人高,嚇,別凶。」
宋予白看向顧錚。
他臉色確實不太適合哄孩子。
像下一刻就要點兵出征。
顧錚伸手,想碰顧承安的額頭。
顧承安小嘴一癟,抓宋予白抓得更緊。
「不要凶大人,別碰腳。」
顧錚的手停在半空,轉而握成拳收回。
宋予白看見他右手虎口厚繭,又看見他袖口沾了一點藥湯痕跡。
昨夜守到三更,不是假話。
她開口。
「國公爺若要摸小少爺,先把手暖一暖。他哭久了,怕驚怕疼,動作慢些。」
孫嬤嬤倒抽了一口氣。
「宋姑娘,怎可這樣同國公爺說話?」
宋予白也覺得自己大膽。
但話已經出口,撤回收費嗎?
不能。
她只好補救。
「奴婢失禮。只是小少爺現在認疼,不認人。」
顧錚看她一眼,沒有發作,反而把手放到溫水盆旁暖了暖。
屋裡奶娘丫鬟全都低下頭,連周太醫都捋鬍鬚捋慢了些。
顧錚再伸手時,動作放輕。
顧承安這回沒有哭,只警惕地看著他。
顧錚指腹碰了碰孩子額頭。
「還熱嗎?」
宋予白看著顧承安的反應。
「比方才好些。哭久了會發熱,先不急著灌藥。」
周太醫點頭。
「可先歇一刻。若能睡下,勝過用藥。」
孫嬤嬤立刻接話。
「那便讓趙奶娘抱著哄睡。小少爺平日由她帶,熟悉些。」
趙奶娘硬著頭皮伸手。
「小少爺,奶娘抱。」
顧承安一看她靠近,小臉又皺起來。
「不要,臭,走開。」
他抓著宋予白的手指往懷裡拽。
宋予白被迫往搖籃邊又靠了一點。
「行行行,不走。你別使勁,我手指不批發。」
顧承安不懂批發,但聽見她說話,情緒安穩了些,眼皮開始打架。
趙奶娘尷尬地縮回手。
孫嬤嬤臉上掛不住。
「孩子哭累了,抓著誰都不肯放。宋姑娘站一會兒便是,等小少爺睡熟再撤。」
宋予白看向自己被抓住的手指。
站一會兒倒行。
但一直站,得加錢。
她清了清嗓子。
「國公爺,奴婢今日是來應差的,還未入府。如今站在這裡,身份不明,怕不合規矩。」
老張在門口佩服地看她。
這種時候還敢提身份。
真是窮得有骨氣。
顧錚看向老張。
「她來應什麼差?」
老張忙進來回話。
「回國公爺,宋姑娘原是來應粗使,也說會看孩子。家住柳葉巷陳家,身契在自己手中,家中無官司。」
顧錚問。
「會識字?」
宋予白答。
「會。」
「會算帳?」
「會。」
「會看孩子?」
宋予白低頭看了一眼顧承安。
顧承安正努力睜眼看她,像怕她被人搶走。
她說。
「略會。」
孫嬤嬤冷哼。
「略會二字,倒是謙虛。只是國公爺,小少爺身邊從來不用來歷淺的人。宋姑娘方才雖看出襪子,可誰知是巧合還是本事?」
顧錚看向周太醫。
「周太醫怎麼看?」
周太醫捋著鬍鬚,沉吟片刻。
「襪線,熱疹,煙氣,牙齦,奶娘膏藥味。若只中一項,可算巧合。連中數項,便不能只說碰巧。」
孫嬤嬤唇線壓緊。
周太醫又補了一句。
「不過,宋姑娘不懂醫理,往後小少爺若有病症,仍需請醫,不可妄斷。」
宋予白立刻點頭。
「周太醫說得是。病歸醫,哭歸哄。各司其職,少背鍋。」
周太醫捋鬍鬚的手停了停。
「背鍋是何意?」
宋予白改得很快。
「少擔不是自己該擔的責。」
顧錚看她。
「你方才為何直奔襪子?」
來了。
核心問題。
宋予白早就知道躲不過。
她垂下眼,睫毛遮住眸中思量。嬰語通絕不能說。說了輕則被當妖,重則被供起來研究,最重直接埋了。
她只能用觀察力圓。
「回國公爺,小少爺哭聲急,腳一直縮。奴婢從前幫鄰里看過孩子,小孩若腳疼,常會只蹬一邊。再看襪子新,繡紋厚,便猜線頭在里。」
顧錚追問。
「只憑這些?」
宋予白指了指自己的袖口。
「窮人家衣裳常補,線頭沒收好,磨得皮疼,奴婢自己吃過這個虧。小少爺皮膚更嫩,受不住也尋常。」
屋裡人看向她那件舊青裙。
袖口補過兩回,針腳細密,卻洗得發白。
顧錚的視線在補丁上停了片刻。
「你要多少月錢?」
宋予白抬頭。
這問題問得太直接。
她喜歡。
孫嬤嬤立刻急了。
「國公爺!」
顧錚沒有看她。
宋予白很想說五兩。
但做人不能第一口就吞天,容易噎死。
她想了想。
「顧府育嬰房幫手月錢五百文。奴婢初來,不敢越規矩。只是若小少爺夜裡還需奴婢看顧,另算夜值錢。」
老張差點咳出來。
孫嬤嬤瞪大了眼。
周太醫低頭整理藥箱,肩膀動了動。
顧錚看著她。
「你還敢另算?」
宋予白很認真。
「國公爺,夜裡不睡容易短命。短命活,得加錢。」
顧承安在搖籃里咿呀一聲。
腦中翻譯傳來。
「加,加,不走。」
宋予白低頭看他。
好孩子。
很有甲方付款意識。
顧錚沉默片刻,忽然吩咐老張。
「去帳房支一兩銀子,算今日賞。她暫留育嬰房,月錢按一兩。夜值另記。」
孫嬤嬤的帕子掉在地上。
宋予白也險些沒站穩。
一兩。
月錢一兩。
她娘能吃藥,她能吃飯,甚至還能買個小算盤。
幸福來得太有國公府特色,直接拿銀子砸人。
她立刻福身。
「多謝國公爺。奴婢定會好好看顧小少爺。」
顧錚看著顧承安抓住她的手。
「先讓他睡。」
宋予白低頭。
顧承安已經困得不行,卻還不肯鬆手。
她只好坐到搖籃邊的小杌子上,任他抓著手指,另一隻手輕輕拍著搖籃邊。
屋裡眾人各自散開。
艾草爐被撤下,厚被換成薄衾,奶碗也端走了。
孫嬤嬤起身時,膝蓋發軟,經過宋予白身旁,壓低了聲。
「宋姑娘,顧府不是街坊巷口。今日得了臉,未必日日都能得臉。」
宋予白看著顧承安睡意漸沉,沒抬頭。
「嬤嬤說得對。所以我日日都得憑本事吃飯。」
孫嬤嬤盯著她片刻,轉身出去。
周太醫背起藥箱,走到門口又回頭。
「宋姑娘,你從前讀過哪本育兒書?」
宋予白想了想。
「沒讀過專門的。」
「那你這些說法從何而來?」
宋予白輕輕抽了抽被顧承安抓麻的手指,沒抽動。
「從孩子身上來。」
周太醫看了她一會兒,沒再問。
顧錚站在窗下,吩咐顧忠。
「查針線房。昨日送來的襪子,經了誰的手,一一問清。」
顧忠躬身應下。
宋予白聽見這話,目光落在那隻翻過來的祥雲襪上。
線頭是小事。
可顧府小少爺哭了三日,竟無人願意翻開一隻襪子。
這府里真正硌人的,怕不止線頭。
搖籃里,顧承安睡過去前,小手還抓著她。
腦中最後傳來含糊一句。
「小姨,別給壞人。」
宋予白低頭看他。
小姨?
這稱呼從哪兒來?
她還沒想明白,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。
一個丫鬟掀簾進來,臉色發白。
「國公爺,老夫人聽說小少爺被一個外頭來的姑娘碰了腳,正往育嬰房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