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予白沒有立刻去顧府。
她站在王家門外,認真思考了一件事。
如果現在直接去鎮國公府,萬一半路又聽見哪個嬰兒喊餓喊冷,她當街失態,輕則被人當成瘋子,重則被人當成會邪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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瘋子不掙錢。
邪術容易掉腦袋。
她得先做測試。
前世讀書十二年,別的沒學會,遇事先列題總會。
她從包袱里摸出半塊饅頭,咬了一小口,又忍痛包回去。
不能多吃。
給娘留。
陳家院門內,陳老太太正蹲在井邊洗菜,見她回來,眉毛立刻豎起。
「怎麼又回來了?顧府在咱家炕頭上?」
宋予白行了個禮。
「外祖母,我有東西忘拿。」
「你有什麼東西可忘?你那點家當,耗子進去都得哭著出來。」
馬氏從灶房探頭。
「娘,她該不會是不想去吧?我就說,讀過書的姑娘心氣高,看不上伺候人的活兒。」
宋予白一邊往屋裡走,一邊開口。
「舅母放心,我看得上。只要給月錢,別說伺候人,伺候顧府池塘里的錦鯉我都能排班輪值。」
馬氏噎住。
陳老太太沒忍住,嘴角壓了壓,又趕緊板起臉。
「快些。」
宋予白進屋拿了塊舊帕,又端了半碗溫水。
柳氏靠在床頭。
「怎麼回來了?」
宋予白把半個饅頭塞到她手裡。
「王嬸給的。娘先吃,我去顧府前洗把臉。頂著童子尿去國公府,太有個人特色,怕貴人承受不住。」
柳氏輕輕拍她手背。
「你呀。」
宋予白舀水洗臉,餘光掃到床邊舊籃。
裡頭有鄰家托柳氏補的小孩衣裳。
她問。
「娘,隔壁李家是不是也有個孩子?」
柳氏點頭。
「六個月大,叫小滿。怎麼了?」
「我路過聽他哭得厲害,想去看看。若能幫上忙,興許還能討口熱水喝。」
柳氏沒有多想。
「你別耽誤太久。」
宋予白應了,拿帕子出了門。
第一場測試,李家小滿。
李家院門半掩,裡頭婦人正抱著孩子來回走,孩子哭得嗓音發啞。
宋予白站在門外兩丈處。
沒有翻譯。
她往前走一步。
仍是哭。
再近一些。
腦中傳來模糊一句。
「熱,熱,裹太多。」
宋予白停住。
距離約莫一丈半。
她再近。
聲音清楚了。
「熱死了,背上癢,別拍了,越拍越熱。」
李家嫂子看見她,忙招呼。
「予白,你來得正好。小滿不知怎麼哭,哄了半日。」
宋予白看見孩子身上裹了兩層小被,額頭冒汗,脖子裡發紅。
她沒說聽見什麼,只伸手摸了摸小滿後頸。
「嫂子,他熱著了。少蓋一層,背上看看是不是起疹子。」
李家嫂子遲疑。
「春寒料峭,小孩怕冷。」
「怕冷也怕捂。」宋予白把帕子遞過去,「先擦汗,別吹風。」
李家嫂子解開一層被,小滿哭聲果然降下去。
翻譯也變成。
「舒服點,還癢。」
宋予白點到為止。
「背上抹些溫水,別用香粉。」
李家嫂子驚喜。
「真是熱著了。予白,你怎麼知道?」
宋予白神色很正。
「書上看過。」
哪本書?
不知道。
反正古代讀書人萬能背鍋。
她退出李家,記下第二條。
距離越近,越清楚。
第二場測試,閉眼。
巷子外有個賣豆腐腦的小攤,攤主媳婦背著孩子收碗。那孩子沒哭,只咿咿呀呀吐泡泡。
宋予白從攤前經過。
腦中沒有聲。
她停下買了一碗最便宜的清湯豆腐腦。
一文錢沒了。
心疼。
攤主問。
「姑娘要蔥花嗎?」
宋予白看著袖中空下去的位置。
「要,多放。蔥花也是錢。」
攤主媳婦笑。
「姑娘會過日子。」
背上孩子咿呀兩聲。
宋予白閉上眼,專心去聽。
片刻後,腦中浮出一句。
「娘背著晃,舒服,那個碗亮。」
她睜眼。
攤主媳婦轉身,孩子視線正落在攤上那隻擦得發亮的銅勺上。
宋予白端起豆腐腦,走到三步外,閉眼再聽。
「亮,亮。」
七步外。
只剩模糊的「娘」。
十步外。
沒有了。
她喝了一口豆腐腦。
沒放鹽。
這錢花得更疼。
第三場測試,堵耳。
巷尾有個小姑娘抱著弟弟坐在石階上,弟弟哭得臉漲紅,小姑娘急得快哭。
「別哭了,阿姐給你糖,糖沒有,阿姐給你唱曲兒。」
孩子哭聲衝進宋予白耳朵。
「肚子疼,勒,勒,帶子勒。」
宋予白走過去,先堵住兩隻耳朵。
哭聲變悶,翻譯沒了。
鬆開。
「勒!肚子疼!」
她蹲下,看向小姑娘。
「你弟弟腰帶系得太緊了。」
小姑娘低頭一看,果然襁褓外頭的布帶勒進肚皮。
她趕緊解開。
孩子哭聲歇了半截,打著嗝哼。
「鬆了,鬆了。」
小姑娘抬頭,滿眼感激。
「姐姐,你真厲害。」
宋予白認真糾正。
「不是厲害,是觀察細緻。以後小孩哭,先看尿布,再看冷熱,再看餓不餓,再看有沒有勒著硌著。」
小姑娘點頭如搗蒜。
「我記住了。」
宋予白起身,心裡那本無形帳冊已經寫滿。
一,可聽三歲以下嬰孩發聲,哭聲最清楚,咿呀聲也可聽。
二,距離約一丈內較清晰,遠了模糊,再遠消失。
三,堵耳無效,必須能聽見聲音。
四,閉眼專注可增強。
五,內容多是當下感受,餓,冷,熱,疼,困,喜惡。
六,目前還沒發現能聽大人心聲。
謝天謝地。
能聽大人心聲太危險。
這年頭人心比帳本亂,翻開一頁都夠判十年。
她站在巷口,天色已不早。
陳老太太又從院裡追出來。
「宋予白,你再不走,顧府午飯都吃完了!」
宋予白把空碗還給攤主,低頭看著袖中僅剩的無形空氣。
她花掉了最後一文錢,換來一套能力說明書。
虧嗎?
不虧。
但很肉疼。
她往顧府方向走了兩步,又停下,抬頭看天。
春日雲薄,日光穿過檐角,落在她洗得發白的袖口上。
「老天爺,不給我狀元也罷,給我這個……」
她低聲說到一半,自己也覺得離譜。
「是什麼意思?」
遠處有嬰兒啼哭,混著車馬聲傳來,含糊不清。
宋予白抬腳往前走。
不管什麼意思,先活下來。
活下來才有資格問下一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