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台上的風一陣一陣往上撩,把蘇晚凝額前的碎發吹得亂七八糟。
陳宇還等著她下一句感嘆,結果懷裡的人半天沒動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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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垂眼一瞧。
好傢夥。
睡著了。
兩隻手還乖乖地搭在他胸膛上,一根手指頭無意識地勾著他T恤的領口。
腦袋歪在他肩窩裡,嘴唇微微張開,呼吸又輕又慢,一下一下,全掃在他脖子上,痒痒的。
陳宇沒敢動。
剛才還跟個發現新大陸的探險家似的,指著北斗七星喊他,這才多大會兒,電量就耗盡了。
也是。
上了一整天班,晚上又坐了兩個多小時的山路車,還在院子裡幹掉一大碗白米飯。
鐵打的人也撐不住。
陳宇騰出一隻手,把她腿上那件薄外套往上提了提,嚴嚴實實蓋到她胳膊上。
山里夜風涼,她這皮膚嬌嫩,吹一晚上明天准得打噴嚏。
吊椅輕輕晃了兩下,繩子在鐵鉤上發出「吱呀」一聲輕響。
陳宇一手托住她的後背,一手兜著她腿彎,屁股一點點往前挪,腳尖先試探著落地,然後才用腰腹的力量,穩穩地站了起來。
懷裡的人只是不滿地皺了皺鼻子,小臉往他胸口又拱了半寸,沒醒。
陳宇心裡鬆了口氣,抱著她轉身往樓梯口走。
木樓梯有點窄,他只能側著身子,一級一級往下踩,生怕弄出一點聲響吵醒她。
進了房間,他把人輕放到床上。
剛想把胳膊抽出來,手腕就被一隻小手追著抓住了,抓得還不松。
陳宇樂了。
他只能就著這個彆扭的姿勢彎下腰,用另一隻手單手拉過被子,給她蓋好。
「睡吧。」
他壓著嗓子說了一句,把她那隻攥著自己的手輕輕掰開,塞回了被子裡。
......
第二天,天剛蒙蒙亮。
陳宇正睡得沉,肩膀就被人一下一下地搖晃起來。
「陳宇,陳宇!」
他費力地撐開眼皮,一張放大的俏臉立馬擠滿了他的視線。
蘇晚凝已經把頭髮利落地紮好了,臉也洗得乾乾淨淨,就那麼跪坐在床邊,兩隻眼睛亮得跟外頭的太陽有的一拼。
「幾點了……」陳宇的嗓子還啞著,跟被砂紙磨過一樣。
「別管幾點了!」
蘇晚凝拽著他的胳膊就往起拉,力氣大得驚人。
「早上我們先做什麼?」
陳宇被她拉得半坐起來,靠著床頭緩了好幾秒,混沌的腦子才想起來今天的正事。
「早上先去菜園,老闆給咱們留了塊地,體驗一下種菜。」
這話一出口,蘇晚凝的眼睛更亮了。
她兩隻手扒住他的胳膊,幾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氣往上拽。
「快快快,去洗漱!」
陳宇被她拖得差點從床上滾下去,只能哭笑不得地舉起雙手投降。
「行行行,女王大人,我這就去。」
洗漱完下樓,老闆娘已經把早飯擺在了院子的方桌上。
一大盆熬得稠稠的白米粥,一碟剛煮好的水煮蛋,還有幾樣小菜,醃得油亮的蘿蔔乾、紅艷艷的腐乳和一小碗炒得噴香的花生。
蘇晚-凝坐下就剝了個蛋,蘸了點腐乳咬了一大口,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來。
「這蘿蔔乾怎麼這麼好吃。」
老闆娘在旁邊聽見了,樂得直擺手。
「自家曬的,去年冬天蘿蔔多吃不完,切了條曬了半個月。你要是喜歡,走的時候我給你裝一罐帶走。」
蘇晚凝一聽,立馬小雞啄米似的點頭,那速度快得讓陳宇都想笑。
一碗粥下肚,她又添了半碗。
吃完飯去菜園的路上,蘇晚凝走得飛快,腳下生風。
陳宇跟在後頭,看著她那身滑稽的打扮,直想樂。
寬檐帽扣在頭上,帽檐壓得低低的,幾乎遮住了半張臉。
脖子上還像模像樣地掛著老闆給的一條舊毛巾。
最要命的是,她左手拎著那把銀灰色的小鏟子,右手抓著一小包蔬菜種子,走兩步就興奮地晃一晃。
不知道的,還以為這是要去哪兒上山打仗。
「你這鏟子什麼時候摸出來的?」
「早上啊,你還在睡懶覺呢。」蘇晚凝頭也不回,只是不耐煩地催了一句,「快點啊你!」
菜園就在民宿後頭,隔著一道矮矮的竹籬笆。
陳宇提前跟老闆打過招呼,老闆特意劃了角落裡一小塊翻好的地出來,給他們隨便折騰。
那塊地剛翻過,土是松的,顏色發黑,還帶著清晨的濕氣。
蘇晚凝一腳踩進去,嶄新的白色運動鞋底立馬糊上了一層厚厚的泥。
她愣了一下,抬起腳看了看,也沒喊,只是往前又走了兩步,興致勃勃地蹲了下來。
「我要種這個。」她捏著那包種子仔細看了一眼,「老闆說是小青菜。」
「行,那你先挖坑。」
蘇晚凝二話不說,把小鏟子往土裡一插,胳膊使足了勁兒往上一掀。
噗。
一塊土飛了出去。
她跟上了癮似的,鏟一下,扔一下。
鏟一下,再扔一下。
沒一會兒,地上就多出一個深坑,瞧著都能埋只小貓了。
陳宇在旁邊看著,肩膀一抖一抖的,差點沒把氣給憋回去。
「蘇總。」
「幹嘛?」她抬起頭,帽檐下那張光潔的小臉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,鼻尖上還俏皮地沾了一小點泥。
陳宇忍著笑,往那個深坑指了指。
「你這是種菜,還是種樹?」
蘇晚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「傑作」,又扭頭看了一眼旁邊老闆家種好的菜壟。
那些綠油油的菜苗一排排立著,根底下的土都是淺淺的一層。
她臉上那點小得意,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。
「……好像不太一樣啊。」
「那肯定不一樣。」
陳宇伸手把她的胳膊一帶,讓她往自己這邊挪了半步。
「你挖這麼深,種子埋進去,芽還沒頂出來就先爛在土裡了。」
他從她手裡把鏟子接過來,蹲下去,先用手把那個深坑填回去大半。
「看著。」
陳宇用鏟尖在鬆軟的土上劃了一道淺淺的溝,也就一根手指頭那麼深。
「青菜籽小,溝要淺,撒的時候要撒開,別擠在一堆。」
他把種子倒了幾粒在掌心,用兩根手指捻起來,隔著兩三指的距離,一顆一顆往溝里點。
「然後拿土蓋上,別壓實了,就這麼虛虛地掃一層就夠。」
陳宇用手背把兩邊的浮土輕輕往中間推,推完又拿鏟子背面在上面來回拍了兩下。
「最後澆水,得從邊上澆,別對著種子猛衝。」
蘇晚凝就蹲在他旁邊,腦袋歪著,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那雙骨節分明的手,看得一句話都沒說。
等他利索地做完這一切,她才抬起臉。
「陳宇,你怎麼什麼都會?」
陳宇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笑了一下。
「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嘛。而且我是男孩,哪樣活兒能少了我。」
他頓了頓,把那把小鏟子重新塞回她手裡。
「幹過一兩次,也就懂一點皮毛。」
蘇晚凝沒接話。
她捏著那把冰涼的鏟子,視線還落在他寬大的手背上。
那上頭蹭了一道泥,指關節那塊的皮膚,也比她的粗糙多了。
她忽然抬起手,用自己那根也沾了泥的手指頭,在他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。
「我要自己種一壟。」
她把頭上的帽檐往上一推,露出光潔的額頭,下巴抬得老高。
「你不許幫我。」
陳宇往後退了半步,兩手一攤,做了個請的姿勢。
「行,大小姐您請。」
蘇晚凝立馬蹲下去,有模有樣地學著他剛才的樣子劃溝。
第一道劃歪了,她不服氣地用手抹平,重來。
第二道又劃得太淺,幾乎看不出來,她又小心翼翼地補了一下。
折騰到第三道,她終於弄出一條還算像樣的溝。
汗順著她鬢角往下淌,痒痒的。
蘇晚凝想也不想,抓起脖子上的毛巾就往臉上一抹。
結果毛巾上全是土。
這一抹,半張臉直接成了小花貓。
陳宇在後頭看著,實在沒忍住,「噗嗤」一聲笑了出來。
蘇晚凝立刻回頭瞪他。
「你笑什麼!」
「沒笑。」陳宇趕緊收住笑,指了指自己的臉,「你這兒……」
「哪兒?」
她伸手又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。
這下好了,另半張臉也黑了,徹底對稱了。
陳宇沒敢再開口,只是從褲兜里摸出手機,對著她那張大花臉,不動聲色地按了一下快門。
蘇晚凝正低頭往溝里撒種子,撒得極其認真,嘴裡還小聲念著數。
「一、二、三……這樣夠不夠?」
「夠了。」
「那我蓋土了啊。」
她伸出兩隻手,學著陳宇的樣子,把兩邊的土輕輕往中間掃,動作又輕又慢,跟怕碰壞了什麼稀世珍寶一樣。
蓋完,她還拿鏟子背面在上面仔仔細細地拍了兩下。
做完這一切,她抬起頭,滿臉都是那種等著老師發小紅花的期待表情。
「怎麼樣?」
陳宇看著那壟被她種得歪歪扭扭的菜地,又看著她那張糊滿了泥也擋不住得意的臉。
「合格。」
蘇晚凝哼了一聲,把鏟子往旁邊的土裡一插,兩手撐著膝蓋,豪氣干雲地站了起來。
「什麼合格,明明是優秀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