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，大學城后街。
夏夜的風混著孜然和炭火的燥熱，吹得路邊攤的塑料棚子呼呼作響。
廉價的啤酒杯撞在一起，聲音沉悶，白色的泡沫爭著往外冒。
張恆一屁股坐下，屁股底下的塑料凳子立馬發出一聲慘叫。
他抓起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腰子，看都沒看就往嘴裡塞，說話含糊不清。
「催命呢你？我那把晉級賽，就差一波團戰了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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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宇沒搭理他。
他自顧自拎起一瓶半涼不熱的啤酒，給兩個杯子都倒滿。
張恆一邊嚼著腰子，眼睛在陳宇身上掃來掃去，話說到一半，忽然停了。
「不對啊。」
他把手裡的竹籤往桌上一拍，油膩的桌面上又添了一道新痕。
他整個人湊了過來。
「你小子很不對勁。失業失戀那會兒都沒見你這麼急著找我，今天倒好，主動請客擼串？」
他的目光掃過桌上那堆烤串，狐疑地問。
「發財了？」
「算是吧。」
陳宇端起杯子，仰頭就灌了一大口。
冰涼的啤酒順著喉嚨衝下去，總算把他胸口那股七上八下的感覺，給壓實了一點。
「你不是說要給我看個大寶貝？」張恆伸長了脖子，往陳宇身後張望，「藏哪兒了？新交的女朋友？還是你那新老闆給你預支工資，換了個新手機？」
陳宇放下酒杯，沒吭聲。
他把手伸進褲兜里，摸索了一下。
接著，他掏出個深紅色的小本子，動作很隨意，直接丟在了滿是油污的桌面上。
本子在油光上滑了一小段，停在張恆面前。
張恆的視線從陳宇臉上，慢慢移到那個紅本子上。
「什麼玩意兒？」
他嘟囔著，伸手拿了起來，還嫌棄地在自己的褲子上蹭了蹭上面的油。
「搞得神神秘秘的。」
他正要把本子翻開，陳宇卻忽然伸手，把本子拿了回來，只在他眼前晃了一下。
就那一下。
封面上三個燙金大字，差點把張恆的眼給晃瞎。
結、婚、證。
張恆手裡的動作徹底停了。
他眨了眨眼，不敢相信。
他又眨了眨眼，想把那玩意兒搶過來看個清楚。
「我操！給我看看！」
陳宇手一縮，躲開了他的賊手，把紅本本揣回兜里，嘴角掛著一絲壞笑。
「機密文件，閒人免看。」
張恆猛地抬頭，直勾勾地盯著對面的陳宇，那張臉上寫滿了荒唐。
「開什麼玩笑？」
他的腦子在飛速轉動。
失戀。
找到工作。
突然有錢請客。
結婚證。
所有線索在他腦子裡炸開，瞬間串成了一條他媽的直線。
他手裡的啤酒杯「啪」地一聲砸在桌上，酒沫子濺得到處都是。
他整個人往前一撲，差點把桌子掀了，死死盯著陳宇，聲音都變了調。
「我操！兄弟！」
「你真被富婆包了？！」
張恆這一嗓子，吼得半條街吃宵夜的人都齊刷刷看了過來。
陳宇不躲不閃，就那麼靠在椅背上，又慢悠悠地喝了口酒。
「小點聲。」
「小聲個屁！」
張恆急了，一把搶過陳宇手裡的酒杯。
「你他媽跟我說實話！這女的多大？四十？五十？有孩子嗎？孩子比你大嗎？」
一連串的問題，跟機關槍似的往外掃。
陳宇看著他這副皇帝不急太監急的樣子，終於咧嘴笑了。
「沒那麼誇張。」
「還沒那麼誇張？」張恆的眼睛瞪得像銅鈴，「你小子可以啊！林念晚前腳剛走，你後腳就給自己找了個終身飯票！快說，彩禮給了多少？不對，是你收了多少？」
他越想越覺得就是這麼回事，一拍大腿，聲音里滿是痛心疾首。
「我說你怎麼突然就想通了！我說你怎麼就突然硬氣了！原來是傍上富婆了！」
「兄弟，你這是走了條我做夢都不敢想的捷徑啊！」
陳宇被他這番話說得哭笑不得，把桌上的紅本本又拿了回來，在手裡拋了拋。
「眼光放長遠點。」
他把本子重新塞回兜里。
「這叫戰略性合作。」
「合作個屁！」張恆指著他，手都在抖，「這叫下海！你懂不懂！」
他罵了兩句，又泄了氣，一屁股坐回去，端起自己的酒杯狠狠灌了一大口。
「不過……」
他抹了把嘴，壓低聲音，一臉八卦地湊過來。
「那富婆……長得怎麼樣？脾氣好不好？對你大方嗎？」
「長相，」陳宇摸了摸下巴，那張冷冰冰的臉浮現在腦海里，「還行吧，挺好看的。」
「脾氣，」他又想了想對方動不動就讓自己「滾蛋」的樣子，「那就另說了。」
「至於大方……」
陳宇沒說話，只是拍了拍自己揣著銀行卡的那個口袋。
張恆立馬心領神會，眼睛都亮了。
「我懂了！」
他壓低聲音，一副做賊的樣子。
「兄弟，為了你的幸福，哥們兒我豁出去了！下次你跟富婆約會，帶上我，我幫你把把關！要是她還有什麼離異單身的姐妹，你……」
陳宇抬腳就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下。
「滾蛋。」
「嘿嘿。」
張恆也不生氣，搓著手，笑得一臉猥瑣。
「別那么小氣嘛。有福同享，有富婆共賞嘛。」
兩人笑鬧了一陣，桌上的烤串少了一大半，啤酒瓶也空了好幾個。
張恆的臉頰有些泛紅，打了個酒嗝。
他臉上的嬉笑慢慢收斂了，點上一根煙，深深吸了一口。
煙霧後面，他的表情認真了許多。
「說真的，宇子。」
「你小子，真想好了？」
「結婚不是談戀愛，離了，戶口本上就得帶個戳兒。你圖個啥？」
陳宇捏著手裡的酒杯，看著杯子裡晃動的金色液體。
圖啥？
他自己也說不清。
是圖那筆能讓他立刻擺脫隔斷房的巨款？
還是圖……還清酒店那晚，自己欠下的那筆糊塗帳？
好像都是，又好像都不是。
「這筆買賣，我不虧。」
他最終吐出這麼一句，聲音很平。
「我欠她的。」
張恆吐出一口煙圈，眉頭皺了起來。
「欠她？你欠她什麼了？」
陳宇沒法解釋。
總不能說自己把人家睡了，對方還是個不喜歡男人的女人，更是自己公司的大老闆吧？
他只能含糊其辭：「反正……挺複雜的。」
張恆看他不想多說，也沒再追問。
他只是把手伸過來，重重地拍了拍陳宇的肩膀。
「行吧。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。」
「以後有什麼事，別一個人扛著。她要是敢欺負你，跟哥們兒說，我帶人去她公司堵她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