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長齡一邊引著他往廳里走,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。只見這少年身形雖並不高大,步履卻穩如沉淵,每一步落下都輕重如一,腰間裹著黑布的長劍斜斜垂著,行走之間竟無半分晃蕩,顯見得內功根基紮實至極。再看他眉眼,清秀精緻卻不女氣,眼神清亮如寒潭,小小年紀便有這般沉靜氣度,朱長齡心中暗暗點頭:武當張三丰教出來的後輩,果然非同凡響。
進了正廳分賓主落座,下人很快奉上清茶與西域特色的奶酥、果乾。茶香混著奶香氣瀰漫開來,朱長齡剛寒暄了兩句,便有家丁進來通報:「莊主,武家莊武莊主攜武小姐、衛公子過來了,說是聽聞有貴客到,特來拜會。」
「哦?他們消息倒靈便。」 朱長齡笑了笑,對宋青書解釋道,「是隔壁武家莊的武烈賢弟,帶著他女兒青嬰,還有小女的表哥衛璧。都是自家人,聽說少俠來了,也想來見見中原武當的少年英雄。」
話音未落,廳外腳步聲響,三人魚貫而入。
為首的武烈身材魁梧,豹頭環眼,一身褐色勁裝,腰間挎著柄鬼頭刀,行走間虎虎生風,帶著江湖武人的粗豪氣。他身後跟著武青嬰,十四五歲年紀,一身淺綠紗裙,腰系素色絲絛,梳著垂鬟分肖髻,鬢邊插著支白玉簪,眉眼溫婉如水,手裡攥著方繡帕,看著便如江南水鄉的大家閨秀,與朱九真的明艷颯爽截然不同。
走在最後的是衛璧,月白錦袍配玉帶,頭上束著玉冠,面如冠玉,眉目俊朗,刻意收拾得風度翩翩。他本是朱武兩家的表親,自幼在兩家長大,素來自認是雪嶺雙姝的良配,今日聽說莊上來了個武當的少年貴客,本想來見見世面,可一瞧見宋青書,心裡登時 「咯噔」 一下。
那少年雖才十歲出頭,身量還未長開,可眉眼生得太過精緻 —— 鼻樑挺直,唇線分明,下頜線條乾淨利落,一雙眼睛黑沉沉的,靜坐在那裡便自有一股清貴沉穩的氣度。再看朱九真,往日裡對誰都帶著幾分驕矜冷意的表妹,此刻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,時不時便往那少年身上瞟,態度熱絡得反常。
衛璧心裡瞬間警鈴大作,一股強烈的危機感涌了上來。他下意識地挺了挺胸,整理了一下衣襟,快步上前,對著朱長齡、武烈見禮後,轉向宋青書,拱手時刻意放慢了動作,想顯出幾分從容瀟灑:「這位便是武當派的宋少俠吧?久仰武當劍法天下無雙,今日得見,幸會幸會。在下衛璧,是九真表妹與青嬰表妹的表哥,自幼便在這崑崙山中長大。」
他特意加重了 「表哥」 二字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宣示意味。
宋青書抬了抬眼皮,淡淡回了一禮:「衛公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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語氣平淡,不冷不熱,連多餘的眼神都沒給一個。
武烈卻爽朗得很,哈哈大笑著落座:「宋少俠年少英雄,單槍匹馬就敢闖西域,還救了九真的商隊,了不起!今日定要多喝幾杯,嘗嘗我們崑崙的酒!」
武青嬰也輕輕福身,聲音輕柔得像山澗流水:「宋少俠安好。」
不多時,宴席便設在了西側的暖廳。長桌順著牆面鋪開,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西域菜餚。牆角溫著兩壇酒,醇厚的酒香混著肉香,飄得滿廳都是。
眾人依次落座,朱長齡坐了主位,宋青書居客位首席,朱九真緊挨著他坐下,時不時便側身給他介紹菜品,語氣熱絡。武青嬰坐在另一側,安安靜靜的,偶爾抬眼好奇地打量宋青書。衛璧則坐在朱九真下首,目光頻頻往這邊瞟,心裡越看越不是滋味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,朱九真便放下銀筷,繪聲繪色地講起了戈壁遇劫的經過。她指尖比劃著名,眼裡帶著幾分後怕,更多的卻是讚嘆:「你們是沒瞧見那陣仗,上百名馬匪騎著馬衝過來,彎刀都快劈到貨車上了。宋少俠從路邊衝出來的時候,我都沒看清他怎麼出的劍,只看見一道黑影晃過去,最前面的七八個馬匪就直接倒下了。那劍法快得跟閃電似的,一劍一個,連多餘的招式都沒有,眨眼功夫就殺了二十多人,剩下的匪首嚇得帶著人轉頭就跑,連搶到手的貨物都顧不上拿。」
她說得活靈活現,廳里眾人聽得連連驚嘆。
朱長齡撫著鬍鬚,不住點頭,看向宋青書的眼神愈發欣賞:「好啊!少年出英雄!武當高手名不虛傳,少俠小小年紀便有如此造詣,張真人果然是教弟子有方!」
「可不是嘛!」 武烈灌了一口馬奶酒,嗓門洪亮,「我們這西域地界,多少年沒出過這麼厲害的少年高手了!宋少俠日後成就,怕是不可限量啊!」
武青嬰也輕輕點頭,溫婉的眉眼間帶著幾分真切的敬佩。
唯有衛璧,臉上陪著笑,手裡的酒杯捏得越來越緊。他聽著眾人把宋青書夸上天,再看看朱九真心悅誠服的樣子,心裡酸得直冒泡泡。他清了清嗓子,狀似隨意地開口,語氣裡帶著幾分微妙的優越感:
「武當劍法自然是江湖頂尖的。不過話說回來,崑崙地界的馬匪向來忌憚咱們朱武連環莊,往日裡不敢輕易靠近商路。這次也是馬匪流竄過來,算九真表妹運氣不好。」
他頓了頓,拿起公筷,先給朱九真碗裡夾了塊最嫩的羊裡脊,又給武青嬰也夾了一筷子蜜棗,笑得溫文爾雅,「好在吉人自有天相。說起來,我和九真、青嬰從小一起長大,青梅竹馬的,她們每次出門走商,我都懸著一顆心。宋少俠是中原貴客,想來不會介意我們表兄妹之間素來親近吧?」
這話綿里藏針,明著是客氣,實則是在宣示主權 —— 我和兩位表妹是一起長大的自己人,你個外來的就別多想了。
廳里氣氛瞬間微妙了幾分。朱長齡和武烈對視一眼,都沒作聲,只當是年輕人之間的小意氣。
朱九真卻 「啪」 地一下放下了筷子,眉頭皺得緊緊的,桃花眼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嫌棄。她斜睨著衛璧,語氣又直又沖,半點情面都沒留:
「表哥,你惡不噁心?誰跟你青梅竹馬了?說話陰陽怪氣的,跟個沒骨頭的閹人似的,膈應誰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