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青書說得坦然,半點沒有偷學武功的心虛。
俞蓮舟卻猛地一怔,像是忽然反應過來什麼。他勒住馬,瞪大眼睛看著宋青書,語氣里滿是錯愕:「過目不忘…… 你當初看一遍虎爪絕戶手就會了…… 所以你主動要求幫人家批註功法,根本就是為了記全人家的武功?」
宋青書眨了眨眼,沒說話,算是默認了。
俞蓮舟的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,臉色也沉了下來。他轉過頭,對著張三丰正色道:「師父,此事不妥。咱們武當是名門正派,怎能行偷學別派武學之事?傳出去,豈不是讓江湖同道恥笑?何況這些功法本源都出自少林,咱們這麼做,跟巧取豪奪有什麼分別?」
他素來端方持重,最看重門派名聲與江湖規矩。在他看來,人家好心贈藥、誠心交流,咱們卻偷偷記下人家的絕學,實在不夠光明磊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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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三丰卻沒接他的話,只是斜睨了他一眼。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 「你這徒弟怎麼這麼不開竅」,看得俞蓮舟心裡直發毛。
老道人慢悠悠地捋著花白的鬍鬚,語氣平淡,卻帶著一股理所當然的意味:
「什麼少林的武功?蓮舟,你可不能亂講。這些分明都是我武當派的武功。」
「啊?」
俞蓮舟徹底懵了,以為自己聽錯了,「師父…… 您說什麼?」
張三丰沒理他,轉頭看向宋青書,臉上露出幾分 「你懂的」 的笑意,慢悠悠地道:「青書啊,你跟你二師叔說說,你都學了些什麼功夫啊?」
宋青書立刻心領神會,清了清嗓子,扳著手指頭,一本正經地數了起來:
「第一個,大力金剛掌。」
張三丰當即搖頭,語氣篤定:「不對。那是武當震山掌,剛猛沉雄,開山裂石,本門早年便有傳承,只是近些年弟子們多習綿掌,練的人少了,漸漸便鮮為人知。哪裡是什麼少林的功夫。」
宋青書點點頭,又伸出第二根手指:「第二個,大力金剛指。」
「那是武當混元指。」 張三丰捋須接口,「以氣運指,點穴斷金,走剛猛一路,是我派上乘指法。少林的金剛指陰狠,咱們的混元指正大,怎麼會是一樣的東西?」
「第三個,金剛不壞神功。」
「那是武當金身功。」 張三丰一拍大腿,說得煞有介事,「內外兼修,煉體成鋼,刀槍不入,水火不侵,乃是我派橫練法門的巔峰。跟少林的金剛不壞,路數根本不同。」
宋青書伸出第四根手指,眼裡帶著笑意:「第四個,龍象般若功。」
張三丰眼睛一瞪,理直氣壯地道:「那更是武當混元功了!練至深處有混元龍象之力,由內而外,生生不息,本是我派的絕學。」
一老一少,你一句,我一句。
一個扳著手指報名字,一個搖頭晃腦改山門。
語氣一個比一個篤定,神情一個比一個認真,臉不紅,心不跳,仿佛這些功夫打從一開始就姓 「武」,跟少林半毛錢關係都沒有。
四門震古爍今的絕學,就這麼三言兩語,換了個名頭,順理成章地成了武當派的傳承。
戈壁上風聲呼嘯,卷著黃沙掠過。
俞蓮舟騎在馬背上,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玄色的道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他卻渾然不覺。冷峻的臉上寫滿了茫然與震撼,嘴巴微微張著,半天合不攏。他看看一臉理所當然的師父,又看看滿臉乖巧配合的宋青書,只覺得自己幾十年來堅守的門派規矩、江湖道義,在這一刻轟然崩塌。
什麼名門正派,什麼光明磊落……
合著到了師父這兒,只要改個名字,就不算偷學了?
他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可喉嚨里像是堵了團棉花,半個字都吐不出來。過了好半天,他才艱難地咽了口唾沫,看著張三丰,眼神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,又帶著幾分茫然,聲音都有些發飄:
「師父…… 咱們武當…… 是正經門派吧?」
……
蟬鳴藏在梧桐葉里,聲嘶力竭地拖著夏末的尾巴。
武當七十二峰的綠意依舊濃得化不開,只是風裡多了幾分清爽,不再似盛夏那般溽熱。紫霄宮前的石階被日頭曬得發燙,宋遠橋領著張松溪、殷梨亭、莫聲谷幾人,早早就候在了山門口。紀曉芙抱著剛滿周歲的小丫頭,也站在廊下等候,眉眼間帶著幾分期待。
算算日子,師父他們西行快五個月了。從初春走到夏末,山中的桂樹都快打花苞了。
「大師兄,你說師父他們今天真能到?」 莫聲谷踮著腳往山下望,一臉急不可耐,「這都快正午了,怎麼還沒見人影?」
「急什麼。」 宋遠橋負手而立,神色沉穩,「師父他們帶著藥膏,行程自然穩當些。昨兒收到傳信,說已經過了襄陽,今日必到。」
正說著,山道盡頭傳來馬蹄聲。
三匹駿馬慢悠悠轉過山彎,為首一人素藍道袍,花白鬍鬚隨風飄拂,正是張三丰。他身後跟著俞蓮舟,玄色勁裝染了些風塵,卻依舊挺拔如松。最旁邊那個小小的青影,背著烏木劍鞘,身子坐得筆直,不是宋青書是誰?
「師父!」
「二師兄!青書!」
眾人頓時迎了上去。
張三丰翻身下馬,笑著擺手:「都來了?不必多禮。」
宋青書也利落地下了馬,衝著眾人咧嘴一笑:「爹爹,四師叔,六叔六嬸,七叔,我們回來啦!」
莫聲谷一個箭步衝上去,對著他肩膀就是一拳,力道卻收得極輕:「你小子可算回來了!這趟西域玩得痛快吧?有沒有闖禍?」
「七叔,我可是去辦正事的!」 宋青書躲開拳頭,一臉得意,「而且收穫可大了!」
眾人簇擁著張三丰往山里走,七嘴八舌地問著西行的見聞。宋遠橋走在張三丰身側,壓著心頭的急切,低聲問道:「師父,三弟的藥……」
「拿到了。」 張三丰微微點頭,語氣裡帶著幾分欣慰,「黑玉斷續膏,四瓶,足夠岱岩用的了。」
一句話,讓所有人都鬆了口氣。